白狗相伴的岁月

作者：伊吹有喜

第一卷 第一话 潮音萦回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昭和六十三年度毕业生

昭和六十三（1988）年四月～平成元（1989）年三月

只要回应那些「小白、小白」的呼唤摇摇尾巴，总有人会来摸摸头。有时是大手，有时是小手。

最喜欢的食物是牛奶，还有小小的手给的面包。

每日一到傍晚，小小的手就会将面包浸在牛奶里喂我吃。

今天一样抱着这样的期待入睡，但突然四周一片黑暗。

心里一阵不安，试着叫了两声。但什么反应都没有。接着，身体一直摇摇晃晃，一回神，突然又被包围在刺眼的光线中。

「抱歉啊，小白。我家还是没办法养你。」

周围都是没闻过的味道和风，身体一阵颤抖。不过熟悉的声音还是带来了勇气，跟平时一样摇起尾巴。

「可别怪我啊。你这么聪明，自己会去安全的地方吧？找个温柔的新主人啊，听到了吧，小白？」

听到叫小白的声音，再次摇起尾巴，跟在跑走的那人身后，他却发出「嘘！嘘！」的声音。

「别跟着我！你已经自由了，看！这个给你！快去拿啊！」

追着那颗被丢出去的球。只要咬着球回来，大家总是很开心。拼命地追，咬着球。

一转过头，已经没有人在。在附近跑了一圈，但没有闻到熟悉的味道。

一边嗅着地面一边走，听到好大的声音。许多黑色轮子以惊人的速度在我眼前转动。

声音消失，无数黑色轮子停下动作时，埋头拼命地跑。但是不管到哪里，都找不到那味道跟声音。

愈走愈累，脚步开始摇摇晃晃，感觉身体飘在半空中。

「喂，很危险啊，那只狗要跑到铁轨上了！」

「小狗？以小狗来说还挺大只的呢。」

下巴下方被女人挠了挠。舒服的感觉叫人忍不住稍微摇了摇尾巴。

「喔，这里是八高吗？那刚好，就放在这里吧。」

「确实很安全。」

被放到地上时，闻到很多人的味道。其中有一股微弱的熟悉味道。愈往后面走那股味道就愈浓。

（是面包的味道……）

＊ ＊ ＊

英文和数学的成绩不差。其他科目再努力一下，就有机会挑战更好的大学。

导师这么对我说。

但这个「再努力一下」我就是办不到啊。盐见优花看着制服的裙褶，这么想着。

为了克服不拿手的科目，暑假前还拟定了计画表。把大约四十天的假期每十天分成一段、共区分成四段，命名为奠定基础、复习，培养应用能力、总结收尾，这张表她自己都觉得做得挺完美的。

但是计画就是计画。实际上永远无法依照计画进行。

到第三天为止都还依照计画走。第四天我睡晚了，那天整个人懒懒散散。第五天想要追回进度，但一直提不起劲。

第六天傍晚，我在厨房一边吃冰淇淋一边发呆，奶奶说，不想念书的话就到店里去帮忙。

所以我就到家里一楼的面包店去帮忙，本来只想帮忙这一天，到头来整个暑假从傍晚开始我都代替奶奶负责收银。计画愈来愈落后，暑假结束的现在，除了功课以外，我只完成了一份完美的计画表。

不、不对。不能归咎于帮忙看店。

我是以帮忙家事当借口，逃避了学习。

为什么要逃呢——？就在我这么问自己时，听到了老师的声音。

「盐见，你有没有在听啊？」

「有。……老师，没关系。我没有太高的奢望。可以从家里通学、不太勉强的大学就可以了。」

「你真是没什么欲望呢。」

导师将补习班举办的全国统一模拟考的成绩单递给我。

「好，所以你没有要改志愿。要是改变心意了随时来找我。」

走出职员室，优花看着自己的成绩单。

校内排名第九十八。根本没心情再看全国排名。

八棱高中是县内知名升学高中，位于三重县四日市市、近铁富田山车站旁，校章是往八个方向发光的八棱星，通称「八高」。学区内将近五十所国中里成绩好的学生多半都会聚集到这里，而大家在入学的同时通常都会领悟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上果然人外有人。在同样交出好成绩的学生里，自己既没有原本想像的优秀，也并不特别。甚至可以说相当平庸。

优花将成绩单折得小小的，塞进裙子口袋。

联考时自己想进的学校知名度和分数愈高，就愈会聚集来自全国的优秀应考生，激烈竞争。怎么可能在这场激战中获胜？就算侥幸考上，一定会比进高中时对自己的平庸更加绝望。所以现在这样就够了。她害怕失败，也不想再对一无是处的自己感到绝望。

最好可以去一个不需要勉强自己爬得更高，能让肩膀的力气放松，好好做自己的地方。

优花一边用橡皮圈绑起长至锁骨的头发，一边走向美术社的教室。

暑假之前她还是美术社的社长，现在这里正在制作运动会用的看板。不过虽然名为美术社，这个社团里却几乎没有擅长美术的学生。

这所学校的所有学生在放学后有义务要参加社团活动。不过美术社的活动非常轻松，除了制作运动会和文化祭的看板之外，一年只需要制作一个作品，或者去名古屋参观美术展览，回来写报告就行了。而且报告只需要写两张稿纸。包含优花在内，几乎大部分人都选择写报告，下课后立刻回家。所谓的回家社。

其中也有极少数相当热衷制作作品的社员。

多半是希望考艺大的学生，或者喜欢绘画、插画的学生。他们在社团办公室里各自有自己喜欢的地方，区隔出一块小天地，默默作画。

优花走进社办。这栋木造平房以前也是校舍，她站在最后方的房间前。

「喂喂，光思郎。」

清亮的男声响起。是美术老师、社团顾问五十岚聪的声音。

拥有男中音般的美声，再加上蓄胡的脸和微胖的身材，大家经常误以为他是音乐老师。不过除了任教之外，他现在还是每两年会在市内画廊举办个展的油画家。

「真没想到。」五十岚开朗地这么说道。

「光思郎，你怎么变得这么小。」

「握手！已经会握手了啊。趴下！喔，也会趴下了。」

「光思郎学长，果然是个优秀的男人。」

这欢快的声音让优花有些疑惑。

光思郎，也就是早濑光司郎是班上一个沉默的同学，立志要考上东京的艺大。他在社办时总是相当认真在画画，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很少看他跟人打闹。

他国三第二学期搬到优花家附近。尽管两人离家最近的车站是同一站，上学时经常打照面，但是就连自己也没有这么亲昵地跟他交谈过。

优花轻咳了两声，走进社办。

「你们太吵了，声音都传到走廊了。尤其是老师。」

「哎呦，不要这么严格嘛。」

五十岚难为情地笑了，对优花招招手。

「盐见，你也来看看，你一定也会很吃惊。」

「我是来帮忙画看板的耶……咦？狗？」

走到五十岚身边，她发现早濑光司郎位子上是一只白狗。狗还很小，不知为什么全身都是沙子。

「这狗是怎么了？老师的？」

「不是我的。是藤原联络我的。」

「我一到社办，就发现这家伙乖乖坐在光司郎位子上。」

留着很像方格子乐团藤井郁弥般长浏海的藤原贵史是学生会长，担任了三届学生会的干部。他这个人个性随和、成绩又好，跟谁都能轻松聊两句，在男女学生之间几乎没什么交流的这间学校里，算是很特别的异类。

藤原蹲在白狗面前，摸着它的头。

「盐见，你也叫叫看。一叫它光思郎就会摇尾巴喔。」

她也试着叫了声「光思郎」，白狗摇着尾巴舔了舔优花的手。蓬松的白毛跟下垂的耳朵十分可爱。

美术社的新社长高梨亮听了藤原的话点点头。有一对圆亮眼睛的他，比起画画似乎对美术史更有兴趣，经常在社办翻看画册或历史书。

「我也很头痛，所以总之先请五十岚老师过来，商量该怎么办。」

「原来是要找我商量的啊。」

五十岚抱起白狗，轻抚着它的背。

「狗的事我也不太懂。我也联络了工友藏桥先生，但到现在还没来。」

「抱歉，我来晚了。」

听到一声很优雅的招呼，身穿灰色工作服现身。一头漂亮白发的藏桥声音和态度都很温柔，跟五十岚关系很好。

「不好意思，五十岚老师。刚刚换灯泡花了太多时间。」

看到五十岚手上抱的狗，藏桥眯起眼睛。

「这就是你说的那只狗吗？长得真可爱。我看看……是公的呢。应该是贵宾犬和腊肠犬的混种吧。」

「所以是杂种吗？」

「应该是。乖，嘴巴打开我看看。」

藏桥按住它上腭，狗老实地张开了嘴。

「一点抗拒都没有就张嘴，看来应该受过一定程度的训练。感觉已经不是小狗，快长大变成犬了。」

「所以是有人养的吗？是迷路了吗？」

「还是被丢掉了？」

藏桥将手离开狗的嘴巴。

「不知道它为什么全身都是沙，可能暂时收留一阵子比较好。」

「那帮它找找主人吧。来做张贴公告吧。」

好！五十岚点点头，高声说道。

「谁能帮忙画海报？说我们八高捡到一只白色毛茸茸的狗。」

啊？抗议声在社员之间此起彼落。

「怎么？你们好歹也是美术社的吧？清香，你来画。」

「我吗？」

一年级的赤井清香显得很不安。

「我可以画拟人的狗啦，但是真的要画正式的狗，我不行啦……。」

「什么叫正式的狗？没关系啦你就画吧。」

啊～。说完后赤井看向身边的男生。

「笹山以后想当美术老师吧？你来画啦。」

「可是、这……。」

笹山眼神闪烁地看着五十岚，欲言又止。

「我的梦想实在太难实现，所以我最近改志愿了。我要改当国文老师。」

等等。五十岚把狗放回地上。

「喂，国文老师也很难吧。」

「我暑假去上过考艺大的补习班，去那边的人都超强的。就好像有一大批光司郎学长那样？」

那确实挺可怕的。听到这些反应笹山也回道：「是吧？」

「我深深对之前说要考艺大的自己感到羞耻。」

「老师，光放文字不行吗？」

优花拿出放在社办层架上的图画纸，用麦克笔大大写着「走失狗」。

「用『富士即可拍』拍下狗的照片贴上去吧。」

「你字也写得太随便了吧。」

五十岚深深叹了一口气，手扶额头。

「至少也加点造型啊。我再强调一次，这里是美术社。盐见，你是前任社长吧。」

「对抽签抽到的社长不用有太多期待……。」

「老师。」一个声音响起。是不太常出现的戴眼镜一年级男社员。

「让盐见前社长画海报会成为本校之耻。制作看板的时候盐见学姊也完全没帮上忙。」

「那你来画啊，我的选修课本来要上音乐的。」

「我画是可以。」

一年级生一边瞥着优花。

「我很擅长美术字，但是太花时间了。要是有时间画狗的海报，我宁愿多背一个单字。」

五十岚再次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随便谁都行，快点把『走失狗』的海报画了吧。」

也不知道是谁，这时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老师来画不是最快吗？）

（太完美了！）

「我不想跟你们说话了。光司郎、光司郎人呢？」

狗在五十岚脚边摇着尾巴。

「不是你啦，我是说人。他昨天也没来上课，怎么了吗？」

「听说他爷爷快挂了……。」

不妙！藤原慌张地将浏海往上撩。

「听说状态不太好，所以他一直守在医院。」

「这我倒不知道。」

五十岚表情一暗，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摇着尾巴的小狗忽然怯生生地抬头，然后蹲了下来。好像在害怕什么一样，优花把狗抱起来。

小狗把身体靠了过来，她轻拍着小狗的背。

小狗大概在发抖，手掌心感觉到微微的震动。

真可怜。藏桥摸着小狗的头。

「这孩子很紧张。得快点帮它找到主人才行。」

五十岚再次叹了口气，搔着头。

「那好吧，我先用文字处理机弄一张告示来贴吧。」

「老师，你不自己画吗？」一个女生问道。

「啰唆。我上礼拜刚买了新的文字处理机，让我用一下会怎样。」

五十岚交代大家给小狗弄个地方待，然后离开了社办。

美术社社办一角装设了笼子，收留这只一听到人叫「光思郎」就会摇尾巴的白狗。

之后的一星期内，美术社学生分头在附近的设施或店家张贴走失狗的海报，但饲主始终没有出现。

第十天这个星期一，校长交代别继续收留，先找找愿意在饲主出现之前领养狗的人。大家先在校内征求愿意领养的人，不过没有人举手。

九月底，优花放学后搭近铁名古屋线在四日市站换乘「汤之山线」回家。

四日市东望伊势湾、西边连接到铃鹿山脉的山麓，东西方向幅员宽广。沿岸地区自古以来就是东海道繁华的宿场町。

昭和三十年代日本首座石油精炼厂受邀在这此临海地区设厂，此后这一带的海埔新生地接连设置了第二、第三精炼厂。经济高度成长时期这里出现了大气污染等公害，经过之后二十多年的努力，昭和六十三年现在的空气已经恢复洁净。

跟东边都市区域相比，汤之山线途经的西边地区处处可见水田和里山。终点汤之山温泉车站位于御在所岳的山脚下。山麓那片丰饶的丘陵地，长年来也开发为往名古屋通勤者的卫星市镇。

在高角车站下了车，优花慢慢走在黄金色的稻穗之间。

爷爷创业的「盐见面包工房」就开在「一生吹山」这座里山的山麓，沿着高速公路一片水田地带中。

也因为这样，店面前这一条路虽然铺了柏油，但车流量很少。马路东边是国中、西边是高速公路的高架，穿过高架下就是一片大规模住宅区。

回家之后奶奶的声音从店里传过来。

「优花回来了吗？」

身穿白衬衫和小麦色围裙的奶奶从连接工房和自家的门探出头来。

「怎么这么晚？」

「对不起，我没赶上上一班车。」

「快点喔。现在应该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了吧？」

没有社团活动是为了准备考试。但是从暑假期间开始每天傍晚来店里帮忙这件事，因为一直没找到计时员工，持续到现在。

「我换好衣服就过去。奶奶你先去休息吧。」

在三楼房间换穿上店里制服，优花拿着图画纸和笔下了一楼。

探头看看楼梯旁的工房，父亲正蜷着背在看运动报。

天亮前就开始工作的爷爷和父亲，每到傍晚这个时间做面包的工作就告一段落。帮忙他们两人的奶奶早上也得早起，所以到了傍晚总是很疲倦、心情不大好。

走进店里，计时员工相羽静子正在送客。

「抱歉啊，相羽太太，让你一个人忙。」

「没关系的。」说着，相羽推了推滑落的银框眼镜。

「不过优花现在要准备考试，一定很辛苦吧。」

「真希望可以快点决定，多亏相羽太太帮忙。」

相羽住在附近的住宅区，她希望能在念国中的儿子四点回家之前回到家，之前都工作到三点。但是因为人手真的不太够，这个月起每星期有三天会麻烦她延长时间工作到五点。

「我会替你加油的！来，坐吧。」

相羽在收银台旁的桌前放了张椅子。

今年要考高中的儿子希望能进八高，所以相羽对优花总是很亲切。跟奶奶一起看店时不可能，但是跟相羽一起的时候如果没有客人她总是让优花看自己的参考书。

「谢谢！不过我今天可以画海报吗？要帮走失的狗找爱妈。……对了，相羽太太，你家要不要养狗？」

「我儿子是很想养，但我先生不太喜欢动物。」

「这样啊。我奶奶也不行。她竟然还说什么我们是卖吃的，家里不能养禽兽。」

「可能担心毛发还有味道吧。」

店里的收音机传出强而有力的女声。是滨田麻里的〈Heart and Soul〉。

Soul这个字除了是英文「灵魂」的意思之外，也意指韩国首都，这首曲子是十七号开始NHK转播汉城奥运的主题曲。

优花一边听着水上芭蕾的解说，一边在图画纸上用画笔大大写下「征求小狗爱妈」几个字。

看了一会儿后，她试着用铅笔画了一只狗。

明明画得很认真，却化成一只说不上是狗是狐还是白猫的生物。

叹气时，听到远方好像有叫声。

「相羽太太，那是什么东西在叫啊？」

调低收音机的音量，相羽将手掌抵在耳边。

「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该不会又是猴子跑下山了吧？」

空前的蓬勃景气中，铃鹿山脉的山脚下兴建了许多高尔夫球场。可能因为这样，最近很多猴子被赶出山里，在附近出没。

收音机传出沸腾欢声。在这些欢声背后她又听见了些什么。

好像是孩子的哭声？优花打开窗。

稻穗在染成一片朱红的夕阳余晖中轻摇款摆。前方的路上有个小东西蜷成一团。

「啊！相羽太太，那是小孩吗？」

小孩？相羽反问了一声，挂上垂在胸前的眼镜。

「啊，好像是耶。怎么了吗？是不是在哭？」

「我去看看！」

跑出店外，路的前方有个孩子正低着头。旁边是一辆倾倒的小自行车。

「小弟弟，怎么了？骑车跌倒了吗？」

年纪大概幼稚园或小学一年级的小男孩擦掉眼泪。

优花双膝跪地，配合孩子的视线。

「没事吧？一定很痛对不对？」

男孩停下擦脸的手，认真地盯着优花的脸。

看到他提防的表情，优花连忙指了指身后的店面。

「姊姊是那间面包店的人。你过来吧，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你家在哪里？」

「我……我没事。」

孩子摇摇头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两步。

优花坐在他面前，背向男孩。

「来！姊姊背你。」

转过头微笑对男孩说了声：「好吗？」这时孩子已经站了起来。

优花走在迈出步伐的男孩身边，跟他一起往前进。看到孩子抬头看自己，她伸出手，那只小小的手紧紧握住她的。

优花发现这孩子在害怕，紧紧回握了他的手。

走进店里，相羽正在接待客人，不过急救箱已经放在收银机旁。优花让男孩坐在收银旁的椅子上，开始替他消毒膝盖的伤。

她站起来正要去拿OK绷，刚好跟孩子对上眼。

「没事吗？」

男孩直盯着她，然后别过头去。接着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桌上的图画纸。

「这是……狗？」

优花一边拿OK绷，一边看向海报。

「看得出是狗吗？太高兴了。」

「我们学校里有一只很可爱的狗。你们家要养狗吗……？」

男孩用手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怎么了？很痛吗？」

「不痛。」

男孩肩膀颤抖，不停哭着。

「一个人很寂寞、很害怕吗？不要紧的，姊姊马上帮你联络家里的人。要吃面包吗？还是喜欢吃饼干？」

店后面的门打开，奶奶走进来。

「优花，你怎么把这么小的孩子弄哭了。」

「又不是我弄哭的……。」

「算了算了。我问相羽太太就知道了，你去后面吃饭吧。真可怜，得赶快替他处理一下伤口才行。」

奶奶叹着气，替男孩的膝盖贴上了OK绷。

「他家住哪里？问过他电话号码吗？」

「啊，还没……。」

奶奶又叹了一口气。

「优花虽然会念书，这种地方就是不够细心。」

优花把正要贴上的OK绷塞回口袋，走出外面。

把孩子的自行车牵回店里的自行车停放场时，她仰头望着夕阳。

自己确实可能有粗心的地方。

却也没有像奶奶所说那么会念书——。

来到二楼的厨房，父母亲跟爷爷正在吃晚餐。

优花辛苦啦。母亲一边说一边起身，开始热味噌汤。

「相羽太太打了分机进来，听说有个孩子受伤了？」

「好像是骑车摔的。奶奶在问他联络方式。」

喝了一口味噌汤的父亲叫了母亲一声：「俊子。」

「妈一个人我不太放心，你等等去看一下。」

「等我弄好优花的饭。」

「没关系啦，我可以自己来。而且我本来就要再回店里一趟。」

「不要紧，你坐吧。」

母亲用布巾擦擦手，开始准备我一个人的晚餐。

爷爷开的这间面包工房，以前多半靠国高中生和附近常客维系着小生意。大概十五年前在父亲的提议之下导入石窑，开始着重在法国面包、吐司、咸点面包上，又增设了内用区，在那之后住宅区的家庭开始频繁来光顾。

三年前，大我六岁的哥哥也开始帮忙家业，负责跑业务跟配送。工房现在还接下市内餐饮店的石窑烤面包和甜点批发采购订单，业务范围愈来愈广。

但是直到现在母亲还是一个人负责工房的会计工作跟家事，空闲时间还到店里帮忙接待客人，完全没有时间休息。

母亲将味噌汤和白饭端上餐桌。

「优花，上次模拟考结果怎么样？怎么没给我看成绩？」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也要让我知道啊。」

没错。说着，爷爷发出声音喝起味噌汤。

「考试也得花钱。既然是父母亲出钱，吃饭之前先把成绩交出来。」

没办法，优花上了三楼，把模拟考成绩给母亲看，她难过地摇摇头。

「你成绩怎么一直掉呢？一年级的时候校内排行高多了。我看还是因为——。」

因为去店里帮忙吧？察觉母亲还没说出的话，优花高声打断她。

「只是因为跟一年级的时候不一样，大家都更用功了而已。」

「那你怎么不用功一点呢？我看还是因为店里——。」

一直安静吃饭的父亲将筷子放在餐桌上。

「俊子，别再啰唆。下次再努力就行了。」

「就是啊。再会念书面包也发不起来。喔！瓦萨洛上场了。」

爷爷拉高电视音量。仰泳赢得金牌的铃木大地选手正在讲解瓦萨洛游法。

父亲也一边喝茶一边望向电视。

「我说你啊。」母亲语带不满地对父亲说。

「优花现在是考生，就不能让她专心念书吗？」

「我也想啊，不好意思啊。之前来应征的人都跟老妈处不来走了。明明跟相羽太太就能相处得不错啊。」

「急什么呢，反正自己家人工作不用花钱。」

真的是这样吗？

优花将饭菜送到嘴边，沉默地思考。

爷爷给了哥哥薪水。因为有这份薪水，哥哥才能离开这个家自己在外租屋，开着气派的车到处工作。

自己，还有母亲跟奶奶却都没有获得报酬。唯独哥哥这个长男不一样。

哥哥发出听来有点像「喔！」也有点像「喝！」的招呼声，走进厨房。

父亲和爷爷也回给他一样的招呼声。

「妈，这个你处理一下。」

把请款单交给母亲，哥哥看到放在餐桌上的模拟考成绩。

「喔，这是优花的成绩吗？这什么啊？校内排名九十八？哎，国中的第一名进了八高也成了普通人啊。」

「这有什么办法。」

母亲安慰般说道，将茶放在哥哥面前。

「学校里那么多学生。如果五十间学校的第一名都聚集在一起，总会有第五十名啊。」

但是自己也没进前五十名。她紧咬着后槽牙时，哥哥又笑了。

「优花，不要这么冲啊。这样很好啊，女生变成书呆子一点也不可爱。男人最讨厌比自己厉害的女生了。」

谁想要这种男人。后槽牙咬得更紧了。

「好了阿勇，不要这样说话。」

母亲严厉地瞪着哥哥。

「也是，你看俊子那么聪明。」

爷爷呼噜呼噜喝着茶。

「我们家最聪明的就是管钱的俊子，我们只是军队、工蚁而已。」

「不要这样说话啦。」

父亲拿过放在爷爷面前的电视遥控器，又调高了音量。

商业高中毕业后，母亲在一间制菓用品商店的会计部工作，她半工半读上簿记学校，取得了簿记一级的执照。听说父亲想设置石窑时设法筹措资金，还有提出内用区点子的都是母亲。

如果没有母亲，这间工房也不会成长到这个规模。

但是爷爷和奶奶、最近甚至连哥哥都对母亲很不客气。

优花三两下扒完饭后站了起来。

「我去跟奶奶换班，妈你休息吧。晚上我去看店。」

「不要紧，优花，你去念书吧。」

「我可以一边看店一边背单字。」

爷爷用力点点头。

「没错，优花。书在哪里都能念。不是只有在书桌前才能用功。俊子，茶。」

母亲发出很大的声音推开椅子起身。优花也与之呼应般离开座位。她走到爷爷前抓住遥控器，关掉了正发出偌大音量的电视。

大概是太过惊讶，爷爷眼神闪烁游移。优花觉得心情畅快了一点。

在店门前路上哭泣的男孩，跟来接他的年轻母亲一起回去了。听说他住在附近的住宅区，一个人去附近的里山，在回家的路上。

计时员工相羽回去后，优花一边看店一边继续制作海报。

收音机传出八点的报时声。快到关店的时间了。

涂完这张狗的图画，优花打开店里所有窗户。

夜风轻柔抚过稻穗上。夏天那么喧闹的蛙鸣声现在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铃虫的叫声。

用拖把将地板拖了一遍后，她看着屋外。

店门前这一条路的远方，可以看到一盏自行车的车灯。

关上窗，优花走近特价面包区。

她把爷爷最自豪的巧克力奶油卷和照烧鸡肉三明治装进店里的购物袋。接着她环视架上，正想放进上面有粉红糖霜的花形饼干，却停了手。想了想，改放了狗形饼干，这时店门刚好打开。

将纸袋收进收银台后，优花招呼道：「欢迎光临。」

肩上挂着大波士顿包的早濑走进店里。

会在星期四这个时间来的客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光思郎名字的来源，美术社的早濑光司郎。

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轻轻低个头。总是面无表情地拿着打七折的吐司到收银台来，结完帐后就快步离开。

早濑拿着吐司来结帐。优花拿起刚刚收好的纸袋，叫住他。

「那个……早濑。」

手上拿着皮夹的早濑面露狐疑。优花发现他视线望着那张画到一半的海报，慌张地将纸翻到背面。

「那个……」早濑指向海报小声说道。

「是那只狗？」

「你竟然看得出来？涂了颜色之后变得愈来愈奇怪……。」

早濑有一瞬间闭上眼。那表情就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别这样说不出话来啊。那还不如笑出来，比较不受伤。」

早濑每星期会去名古屋的艺大术科补习班三次。

听说他想考的是艺大里门槛最高的东京艺术大学。

早濑轻轻把浏海往上撩。可能因为五官很端正的关系，这个人的举止和表情看起来都有点清冷。

「那海报要贴出去吗？」

「车站之类的地方吧？不过画成这样应该不能贴吧。」

「很急吗？」

「有点。」

「有点？那是多急？」

感觉对方好像在指责自己不确实的回答，优花急忙补充说明急着画海报的理由。

「下星期一就得告诉校长我们要怎么处置小狗，所以我们想在那之前帮它找到爱妈。所以有点急。我负责海报，藤原正在学生会募款筹钱买饲料和打预防针。大家在讨论要不要发起连署，在学校里养它。藤原很厉害吧。」

「这种事情对那家伙来说很轻松吧。」

早濑语气不怎么高兴地说出一间东京超难考的私大。

「因为藤原想争取这间学校的推荐名额。听说他一直担任学生会干部目的也是这个。从事这类活动在甄试里好像很有帮助。」

「我觉得也不只是这样吧。因为发起署名运动这些事，也可能被学校视为眼中钉，甚至无法拿到推荐。」

「那家伙一定可以顺利周旋的啦。」

「原来早濑会说这种话啊，真是意外。」

本来以为他会反驳，但早濑只是低下头。

优花将装了巧克力螺旋面包和三明治的袋子递给早濑。

「不嫌弃的话这些你拿去吧。那只狗因为我们胡乱叫，现在只认你的名字了。……昨天也有一年级生这样叫它。」

「我听到有人在叫『光思郎你在干什么！』回头一看，那只狗正在方便，然后就有人说『光思郎，不可以在这种地方小便！』。」

「真的很抱歉。」

优花双手合十，把袋子硬塞给早濑。

「这代表我一点小小歉意。」

「不用啦。」

早濑推回袋子。优花再次递出去：「真的不用客气。」

「反正这些都得丢掉。我们家除了吐司以外，其他面包味道也不错的。都是爷爷跟爸爸每天早上用心做的。」

「真的不用了。」

早濑从皮夹里取出吐司费用的铜板，整齐摆在托盘上。

「我虽然每次都只买特价品，但并不是没钱吃饭。」

「我没有这样想啊。」

「这是画材，代替橡皮擦用了。」

「不是用来吃的啊。」

「对啊。」早濑小声地说，抓起吐司。

「啊，等一下！早濑，袋子、袋子。」

早濑打开门离开店里。优花追在后面，但早濑站骑上自行车，风也似地走了。

到了周末，还是没找到愿意暂时收养光思郎的人。

星期一放学后，社团顾问五十岚和工友藏桥带校长来到社办看光思郎。连同学生会长藤原发起的「照顾光思郎会」十六位成员，优花整理了社办的椅子，设置出让大家讨论的空间。

社办一角，早濑脱掉制服外套，正在套上卡其色工作服。换好衣服后入座，他把垃圾桶拉到面前，开始专心地在垃圾桶上用小刀削起一根黑色棒子。

藤原压低了声音深怕吵到早濑，对校长说明了这两星期以来试图帮小狗找爱妈但没有成功的经过。

对养狗很熟悉的藏桥，也接在藤原之后补充，光思郎很可能是故意被丢掉的狗。

藏桥看了一眼在笼里睡觉的光思郎。

「它来到这里时全身都是沙。说不定是被丢到海里，然后从海边走过来的。」

一个来自铃鹿山脚下国中的女孩好奇地问：

「海？离这里很近吗？」

「不算近。」

五十岚指向车站的方位。

「一直往这边走就会碰到海。校歌里不是也有吗？『潮音萦回』。不过这中间有近铁和JR的铁道，又有干线道路。对这只狗来说应该是不短的距离。」

后方座位有一个男生发言。

「所以这只狗努力地走了那么长距离来到我们八高吗？」

校长对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说。

「但如果是被丢掉的狗，等再久也等不到失主吧。」

藤原对校长举起手，然后环顾周围。

「各位同学，发言之前请先举手，先跟老师介绍自己的名字。我是学生会长藤原、藤原贵史。」

他先用清亮的声音大方报上自己姓名后，流畅地开始说明。

「其实这附近有几个人表达过愿意暂时收养，但是真正看过光思郎后，大家都放弃了。如果是小狗也就罢了，但是这只狗几乎已经快变成成犬。听说这种半大不小的狗，不太容易跟人培养感情。」

「因为这样才被丢掉的吗？」

五十岚交抱着双臂。校长略显犹豫地开了口。

「那如果没有人愿意领养，最后只能联络动保防疫处了。」

「请等一下。」优花举了手。

「我是三年级的盐见优花。之后可能会出现愿意领养的人吧。」

「盐见同学。」校长温和地望着她。

「这只狗今后还会继续长大。等它变成成犬之后，可能就更不容易找到人领养了。盐见同学你家能养吗？」

「我家卖吃的，家里说不能养动物。」

藤原再次举手。

「不好意思，我是藤原。校长，方便说两句吗？我们『照顾光思郎会』中，有人提出希望继续在八高养这只狗。饲料和预防接种的费用可以靠募捐。也有人愿意从家里带宠物食品或玩具来。」

「藤原同学家不能养吗？」

校长的问题让藤原顿了一顿。

「我妹妹会过敏。而且我爸妈一直很讨厌狗。」

「那学生之中也可能有人会过敏。这方面该怎么处理？还有，如果以后这只狗咬了人，又要由谁来负责？」

工友藏桥看着光思郎：「这孩子很老实的。」

「它不会乱叫，看来之前受到很好的照顾，它很信赖人。」

「我也想过收养它。」五十岚开始对校长说。

「但是我住的地方禁止养宠物。我还试着跟管委会商量，但还是不行。之后我们也会继续找愿意领养的人，在那之前不能让我们养在学校里吗？」

「如果是私立或许没问题，但我们是公立学校，这种事毕竟没有前例。」

校长摸着西装口袋拿出香菸，但马上又打消念头将烟放回口袋。

「况且，如果因为这次的事件让大家觉得把宠物丢在八高、八高就会帮忙照顾，那以后不断有人来丢猫丢狗，那怎么办？因为自己不能养，就希望养在学校，这种想法不是很奇怪吗？这样太轻率了吧？」

听着「轻率」这两个字，优花看着笼里的光思郎。

如果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可爱小狗，可能早就被领养了吧。

望向外面，自己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

已经不是小孩，却也还没变成大人。没有特别优秀，但算不上完全不成材。

不上不下的存在。光思郎跟自己还真像。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或许很轻率吧。」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优花一时语塞。她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了一次一样的话。

「这样做或许很轻率，那对于一只不小心闯进学校的狗，我们视而不见、见死不救会比较好吗？我们到底该怎么做呢？什么才是不轻率的作法呢？」

「这个问题真不容易回答。」

说完这句话，校长陷入深思。大家也都沉默了下来。

优花受不了这种沉默，低下头。

自己好像说得太过分了。而且说那些话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房间一角突然响起类似拍手的声音。

那声音给优花带来了勇气，她抬起头来。

她跟画架前的早濑四目相对。对方笔直地盯着她。

他用手指弹着画纸，发出清脆的响声。

早濑一边用布擦拭指尖，起身说道：「不好意思。」

「我是三年级的早濑光司郎，我跟那只狗没有任何关系啦……。」

早濑走进笼子，抱起睡着的光思郎。

「老实说，我跟这只狗没有太深的感情。不过大家擅自替他取了我的名字之后，结局是要送去动保防疫处安乐死，这感觉实在很不舒服。」

醒来的光思郎将前脚放在早濑肩上，闻着他脖子的味道。虽然说没什么感情，可是早濑却温柔地抚着它的背，然后将光思郎交到校长手中。

出乎大家意料，校长竟也熟练地接过，轻轻叹了一口气。

「早濑同学，把动物交给动保防疫处也不见得马上会安乐死。有时候也能顺利找到认养的人啊。」

「或许吧。」早濑站在校长面前。

「公立小学里可以养兔子养鸡，那为什么公立高中不能养狗呢？」

「说得有道理。」

五十岚频频点头，看着校长。

「小学生都能好好养动物，八高的学生一定也没问题的。八高养狗，涩谷车站前不是有只狗叫八公吗，听起来挺时尚的，对吧，光思郎？」

「是跟我说还是跟狗说？」

「都是。」五十岚伸出手，从校长手里接过光思郎。

「怎么样？如果学生愿意负起责任照顾，我们美术社也可以暂时提供社办的空间。这是我身为社团顾问的想法。」

「毕竟没有前例。」

五十岚怀中的光思郎想要回到校长手里。看着它这样子，校长继续往下说：

「不过……好吧。我就答应你们直到饲主出现之前可以养它。但是如果对其他学生或者校方带来麻烦，我会立刻研究新的处理方法。」

「老师。」藤原举起手。

「这样代表OK了对吗？……我再重说一次。您愿意提供光思郎住处，对吗？」

「没有错。你们尽快确定负责照顾者的窗口，跟我报告。」

校长站起来看着所有人。

「你们要认真想想，责任是什么，掌管一条生命又象征着什么。」

获得校长许可后，光思郎开始在美术社社办生活，「照顾光思郎会」的照顾者代表，决定由学生会的执行部来兼任。

十月初，优花抱着一袋面包，探头进了美术社社办。

自从她打算塞给早濑面包那天之后，他就没来过店里。之后这几天他请假没来学校。听说九月初他爷爷病危后，虽然身体一度恢复，可是进入九月下旬之后病情又再次恶化。

今天早濑久违出现在学校，放学后也穿上了工作服站在画架前。他一脸严肃，不断用手指弹着画纸。

优花怯生生地走近早濑。

早濑站在美女石膏头像前，正专注地动着笔。

「早濑，方便打扰一下吗？」

早濑畏光般地眯起眼，停下手上的动作。

「那个，我可能会讲有点久……。」

早濑抓起放在旁边椅背上的制服胡乱一丢，向优花示意那个地方。好像是要她坐下的意思。

优花在他旁边坐下，他似乎不想被人看见画，挪了挪画架的位置。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不过上次那件事，我想跟你道歉跟道谢。」

「哪件事？」

「跟校长讨论的时候，你当时拔刀相助啊。」

「拔刀相助？这说法还真古典。」

「但真的是这样啊。本来心情很低落、差点喘不过气来。谢啦。」

早濑微微笑了。工作服胸前有橘色绣线绣的名字。

「早濑，你的工作服是为了画画专门订制的吗？」

早濑看看胸前的刺绣。

「这是我爷爷的旧衣服。精炼厂工作时穿的。」

「你爷爷还好吗？」

「不知道。」早濑喃喃说道。

「因为不知道，所以每天早上都会查看潮汐的时间。」

「你说满潮或干潮之类的？」

早濑点点头，轻碰了一下左胸的刺绣。

「听说人的灵魂会在干潮的时间离开身体。所以九月开始我每天早上都会看一下报上写的时间。」

「那今天干潮的时间……。」

「已经过了。」

早濑虚弱地微笑。

「那就放心了。」

正要往画架伸手的早濑停了下来，看着优花。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早濑垂下眼。

「你要道什么歉？」

「这个。」优花将带来的面包放在自己腿上。这是早濑常买的吐司，有两斤。

「上次之后你就没来我们店里了不是吗？我有点在意。」

「那是因为在忙爷爷的事。」

「我觉得应该是自己表达得不好。我说那些面包要丢掉，其实只对了一半。三明治里的鸡肉会拿出来装便当菜，巧克力螺旋面包是我的点心。我自己每天都在吃这些卖剩的东西，所以才随随便便塞给你。真的不好意思啊，所以……。」

优花看着放在腿上的面包。

「不介意的话这个拿去用吧，我放在这边喔。」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早濑看着面包。

「拿来当我作画道具可以吗？这是你家人一大清早起来辛苦做的面包呢。」

「这些真的是要丢掉的面包，也没有其他用途。所以在你手里派得上用场是再好不过。你通常都哪几天来？」

「星期二跟星期四。」

「那如果有卖剩的，我就放在这个位子上。」

「为什么？」早濑问。「什么为什么？」优花嘟囔着。

「我们是同学啊，我第一次知道面包可以当橡皮擦用。该怎么用啊？」

「算橡皮擦吗……。」

早濑改变了画架的方向，让优花看到他画了一半的图。

只用黑色画的这张美女石膏像让优花看了瞠目结舌。明明下了许多笔，却能清楚表现出石膏像的白和亮。

「哇，也太神奇了，画笔是黑的，看起来却像白色。」

「本来就想画出白色，要是看起来不像就糟了。」

「太神奇了。怎么办到的呢？」

早濑左手拿着黑棒，开始画画。

原来是左撇子啊。优花出神地看着正描绘出线条的指尖。

早濑皱起脸，立刻停下动作。他用拇指和食指围起一个圈，食指弹在画布上。

「这是在干嘛？你之前也这样弹过画纸吧？」

「这是木炭，要这样先弹掉多余的炭粉。」

「为什么要把粉弄掉？」

早濑轻声叹了一口气。

「我想重画。」

「画错了吗？那面包要用在哪里？怎么用？」

早濑抓起吐司白色的部分，用指尖搓圆。用这团面包去摩擦刚刚画出的线，那些线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优花一直盯着早濑做出纤细动作的大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但又长又漂亮。指尖染上了木炭的灰色。

早濑局促地说道：

「不要这样盯着我行吗？这样我很难下笔。」

「手指变很黑呢。」

早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轻轻握拳。

「我付你钱。」

「不用啦。」优花从椅子上起身，对上了早濑的视线。

「真的不用。你要是愿意拿走等于帮了我们忙。」

「总不能免费拿你东西啊。」

「那之后给我一张你的画怎么样？不用太正式也没关系，应该说不要太正式的比较好。等以后你成名了，我就可以拿出去炫耀。」

早濑从脚边的包包拿出素描簿，取出几张画。优花本来以为他要给自己那些画，结果早濑把整个素描簿递了过来。

「这个。」

翻开页面，里面是用铅笔画的光思郎。在草地上睡得很舒服的样子。

「好可爱！这个可以给我吗？太棒了吧。」

下一页是光思郎跟社员一起玩的样子，第三页是乖乖坐下的样子。之后是很多张还没有画的白纸。

「早濑，还剩很多白纸耶。」

「你拿去用啊，当计算纸什么的。」

「这么漂亮的纸，怎么能拿来当计算纸呢。」

「可以啦。」

早濑很坚持将素描簿塞给她，继续面对画架。可是他马上又皱起眉头，弹着图画纸。

「抱歉，打扰你了。希望你爷……。」

「希望你爷爷康复」这句话说到一半，优花收了回来。

正因为没有希望，所以他才每天早上害怕看到干潮的时间吧。

「谢谢你，优花花。交了男朋友要跟我说喔！我一定会帮你的！」

除夕夜，听着电话那头的朋友叫着自己国中时期的绰号，优花笑了。

放下话筒爬上楼梯，二楼客厅传出光源氏的〈银河天堂〉。

爷爷他们正在看红白歌唱大赛的转播。

前天结束了今年年内的工作，今天早上爷爷和父亲就开始悠闲地喝起酒。

今年因为住院中的天皇陛下病情堪忧，秋天尾声开始许多活动就渐渐自主取消。原本听说除夕惯例的NHK红白歌唱大赛也会因此取消，不过还是照往例上演了。

「优花。」正在厨房装盛年菜的母亲叫了她一声。

「你会去雅美家玩吗？」

「会。我们今年也要去敲钟。」

「感情还真好。」

优花跟从小一起长大的雅美上国中之后每年两人都会一起约在除夕夜去敲钟。从这一天到元旦，地方上的寺庙境内都会点起盛大的篝火，方便来敲钟的参拜者。

不过今年雅美好像要跟她同高中的男友一起去，说是要制造高中最后一年的回忆。因为不方便告诉父母亲，所以刚刚打电话来拜托，希望优花帮忙串供说要跟自己一起去除夜敲钟。

汪！听到了一声小小的狗叫声。

客厅传来爷爷「喂！」的喊声。

「优花，在叫了喔。」

「我听见了啦。妈，我上去一下。」

回到三楼房间，优花把光思郎从笼子里放出来。

过年假期不能进出学校，本来工友藏桥愿意把光思郎带回家，没想到他得了流感。

于是决定由优花在家里不开店的时间暂时收留。学校四号之后才能进去，之后「照顾光思郎会」的成员会每天到美术社去照顾它。

「光思郎，你刚刚是不是在说『快到了喔』，对吧？」

光思郎轻轻舔着优花的手，跑向窗边。

「我猜对了吗？不是吗？算了，无所谓。来了叫我喔。」

优花对悠哉躺在窗下的光思郎这么说，翻开了英文参考书。

从秋天尾声开始，她全国模拟考的排名就大幅攀升。

自从星期二和星期四放学后开始把面包送到美术社社办之后，她突然开始进入用功模式。将卖剩的面包交给早濑，简单聊一两句、看看他的画。之后在社办替光思郎刷牙、带它去散步，然后再离开学校。

回家后她一边看店一边抄写英文句型背诵。看到为了准备考试每天都在练习术科的早濑，自己也忍不住想做些什么。

光思郎身体一抽，突然爬起来。

它坐在窗下，姿势像只㹴犬，好像正在侧耳倾听着什么。

抬头看看时钟，优花走近窗边。

九点十七分。通常这个时间再过不久早濑就会骑着自行车经过盐见面包工房前。

去名古屋补习班的日子，早濑都是将近九点半经过店门前。进入十二月后，晚上不需要看店的日子等着看早濑的身影成为她的习惯。有时早濑会刚好抬起头看着这栋建筑。那一天优花总是特别开心。

优花从窗帘缝隙间望着家门前那条路。今天是除夕，补习班应该没课吧。早濑可能不会经过。

不过看光思郎这个样子，总觉得他应该正在接近。

看着街灯照亮下的马路，她心想。

早濑有没有去敲过除夜的钟？

去东京上大学后，他应该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年底可能会跟朋友去滑雪或出国旅行。就像朋友那些哥哥一样。

（制造高中最后一年的回忆）

耳边回想起雅美这句话。

「光思郎，早濑来了要告诉我喔。」

优花带着浮躁的心情，再次面向书桌，伸手去拿放在眼前装饰的早濑那本素描簿。

撕下一张空白的纸。

握着笔，烦恼了很久，还是慢慢仔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写下。

要不要去敲除夜的钟？

YES就站骑，NO就坐下。

指定好家门前这条路尽头的国中自行车停放处作为约定地点，还写上时间「晚上十二点」。优花抑制着亢奋的情绪，用这张厚纸折成纸飞机。

早濑可能不会出现。到时为了帮忙雅美圆谎还是得出门，跟光思郎一起在家附近慢跑就行了。

光思郎站了起来，激烈地摇尾巴。它跳起来好几次，试图爬上窗户。

「光思郎，不会吧、不会吧！」

优花拿着纸飞机，站在窗边。

她抱起光思，再次从窗帘缝隙往外望。

远处有一盏自行车的车灯，从田间这条唯一的道路晃呀晃地慢慢接近。

经过街灯下时，映照出黑暗中早濑身穿深蓝外套的身影。就像一瞬间有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一样。灯下的他身影变得特别庞大，逐渐接近眼前。

不管是雨天或者雨雪交杂的日子，他都一样将装了画材的大行李放在自行车上，笔直地骑过这条路。

看到他这个样子就不由得涌现出勇气，坚定觉得自己也该好好加油。

听见了自行车链条的吱嘎声。

随着那规则的声响，早濑也渐渐接近家门前。

光思郎朝着远方的他叫了起来，他抬头看着三楼。

优花单手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夜里的寒气灌进房间里。

她对一脸惊讶的早濑微笑了一下，然后笔直地射出纸飞机。

瞄准他胸口射出去的纸飞机乘着风，飘呀飘地飞向刚收割完的田那边。

抱在左手里的光思郎叫得更起劲了。

早濑看到纸飞机，放下自行车脚架追了上去。他抓住轻盈飞舞的纸飞机，背向着优花摊开纸飞机。

街灯照着早濑的背。

早濑把纸飞机塞进外套口袋，回到自行车上。

他踢起脚架，坐上座椅。自行车静静地往前进。

NO。

也是……。

那个瞬间，早濑倏地起身。自行车速度渐渐加快。

早濑没有坐在座椅上，就这样一口气奔过田间。

跟光思郎一起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后，优花倒在床上。

「YES！是YES，OK了，光思郎！」

埋在床上的脸往旁边一转，光思郎正在偷看着自己。

「光思郎，我要跟早濑……。」

一想到之后的事，脸就猛然一热。

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她双手抱起光思郎。这时刚好看到白色毛衣的袖子。

「天啊，怎么都是毛球，丢脸死了！我刚刚竟然穿这样出现在早濑面前。」

优花迅速从床上起身，打开衣柜。

「光思郎，你觉得我该穿什么好？」

白色牛角扣外套怎么样？去年买的，但是因为怕脏几乎没穿过。

穿上外套，仰头看的光思郎摇着它的白尾巴。

「喜欢吗？那我就穿这件吧，跟你一样白色的。」

白色外套下搭配黑色高领毛衣跟红色花呢格纹裙怎么样？

试着套上格子裙。不会过短也不会太长，还不赖。

正想套上黑毛衣时，听到母亲的声音。

「优花，下来一下，你爸在叫你。哥哥也回来了喔。」

「我再看一下书。」

「你爸说有重要的事，快下来。荞麦面也快煮好了。」

下到二楼，爷爷奶奶和父亲坐在暖炉桌里，哥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母亲坐在餐桌上，优花也坐到她身边。

「喔，优花。」哥哥轻轻举起啤酒。

「你也稍微喝一点吗？」

母亲阻止了哥哥：「优花还早啦。」

「喝一点有什么关系？妈你就是太古板了，算了算了。不过优花你是怎么了？没喝酒脸怎么这么红？」

「啊？喔，有吗？」

优花把手掌当扇子一样前后挥着，三楼传来光思郎的叫声。

哥哥啐了一口。

「吵死了，到底要放在家里多久啊。」

「到三号。抱歉，我还是上去吧，光思郎应该是怕寂寞。」

「不、优花。」父亲开了口。

「我跟你聊聊升学的事，之前太忙一直没时间谈，家长面谈的事我听你妈说了。狗带到二楼来吧。声音听起来确实挺寂寞的哪。」

之前在京都学做面包的父亲一放松下来，说话就会有种说不上是哪个地方的柔软方言腔调。

爷爷老是说他听起来柔弱，不喜欢他这种说话方式，但是今天爷爷没有说话。

父亲抬头看看三楼，对爷爷说：

「怎么样，就今天一天把狗带下来应该可以吧？就当是为了优花。」

爷爷无言地摇头，奶奶则露骨地皱起脸。

「不行不行，我才不要跟畜生待在一起。那只狗来了之后优花身上都是动物的臭味。」

「奶奶，真的那么臭吗？」

明明已经很小心，还是有味道吗？

母亲把牛奶倒进光思郎专用的碗里。

「小狗应该是肚子饿了吧。我上去看看。」

母亲拿着碗上了三楼。

「那我们先谈谈吧。优花最近很用功呢。」

父亲将优花昨天交给母亲的模拟考成绩放在暖炉桌上。

这次模拟考她在国立大学的志愿学校排行都进步了，可以进入历史悠久、创立于战前的名校。那间大学的合格判定为B等级，之前填的志愿学校都判定为A。其中一间很难考的东京私大她只填了某个学系，结果也是B。

父亲将模拟考成绩递给爷爷。

「爷爷你看，这里，ABCDE五等级。优花之前都是B或C，现在几乎都是A或B。早稻田也是B。之前还是D呢。」

「我说不定可以考上早稻田。如果只有文科的三科目，那应该满有希望的。」

「这种东西我也看不懂。」

爷爷将模拟考的判定表丢在暖炉桌上。

「早稻田？男孩子也就罢了，让女孩子去东京上私立大学干什么？」

「我也没有说非去不可，但是……至少让我考考看可以吗？就当作纪念。」

「不去上的大学考了有什么用？」

「我想看看自己实力到哪里啊。爷爷我知道啦，我只能上从家里能通学的大学。」

优花看着模拟考成绩。

「可是看到孙子成绩进步，通常都会称赞两句的吧……。」

「你是因为想被人称赞才念书的吗？」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爷爷，你不要老是对优花说话这么苛刻。爸爸觉得优花很棒啊，让我很有面子。爷爷，喝吧。」

父亲拿起酒壶，在爷爷杯里倒了酒。爷爷直接用嘴去接倒得太猛溢出来的酒，呼噜噜地吸嗦。

「啊，好酒好酒……。优花啊，你听好了，就算稍微会念书，也不能太骄傲。」

「爸！」说完后父亲又改口：「爷爷。」

「优花没有骄傲。」

「我只是提醒她不能骄傲而已。」

爷爷津津有味地喝着酒，擦了擦嘴角。

「知道吗，世界上还有比学校功课更重要的东西。看看你你哥，他国中、高中确实不懂事，但现在已经是这个家称职的长男，支撑着家里的业务。阿勇，来，你也喝一杯。」

「日本酒啊？我比较爱喝啤酒耶。好吧好吧。」

哥哥坐在爷爷身边，开始喝酒。

奶奶开心看着爷爷、父亲、哥哥三个男人并肩喝酒的样子，开始剥蜜柑。

「优花也吃点蜜柑吧，皮肤会变漂亮喔。」

她并不想吃，但还是安静地把奶奶剥好的蜜柑放进嘴里，用臼齿狠狠咬着吃下，冰冷的果汁在口中散开。

「好吃吧。」奶奶说道，温柔地眯着眼。

「比起在东京孤孤单单一个人吃饭，还不如一家人热热闹闹一起吃，当然更好吃。」

「一点也没错。」爷爷点点头。

「不管怎么样家里都是最好的。大家一起吃，吃什么都觉得好吃。」

三楼传来光思郎的叫声。母亲正努力地安抚：「安静一点、安静一点。」

听到母亲顾忌着楼下拼命安抚的声音，她忽然涌起一股怒气。

「是吗？」

优花嘴里吐出蜜柑的薄皮，用面纸包起来。

「觉得大家一起吃比较好吃的只有爷爷跟奶奶吧。你们当然开心啊，吃饭的时候你们老是对我跟妈口不择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奶奶叹了口气，摇摇头。

「喔喔，真吓人。这种讲话带刺的个性是像了谁呢？」

「爷爷奶奶为什么老是称赞哥哥，只对我说难听话呢？」

「好了好了，优花跟奶奶都别再说了。」

父亲制止了还想再说话的奶奶。

「大过年的别吵架，开心一点啊。优花说话带刺？像谁？当然是像奶奶啊。大家都少说两句。我要跟优花谈升学的事。」

「爸，在那之前我有话跟优花说。你刚刚说只有我老是被称赞？那你做过什么值得被称赞的事吗？还不会赚钱就说什么想考个纪念，只会说这种花家里钱的话。」

「你凭什么这么说。哥你高中的时候也还没赚钱吧！」

「喔！奥运选手来了！」爷爷提高电视的音量。

在回顾今年的影像里，出现了汉城奥运里大展身手的日本选手。

「还有这些高中球儿，运动选手真是清新爽朗。你看优花，那些满头大汗在努力的人脸上都那么有光采。」

「爷爷，你为什么愿意称赞运动选手，却一直挖苦努力用功的孙子呢？努力用功跟努力运动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哥哥仰头喝干日本酒，把杯子用力放在茶几上。

「你真是一点也不可爱。听好了优花，我告诉你，出了社会你就会知道，会念书跟脑筋好完全是两回事。看那些客户就知道，就算是好大学毕业的，也一点用都没有。」

「那个人只是跟你不和吧？再说我脑筋也没多好，只是我们家程度太差而已。」

正往爷爷酒杯倒酒的父亲停下手。「也对。」父亲凄然一笑。

「爸爸只有国中毕业，爷爷连小学都没毕业。这就叫歹竹出好笋吧，所以我大概不太懂优花的心情……。」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电视声音显得格外地大。父亲拿过遥控器，关掉电视。

走下楼梯的脚步声传来，母亲走进客厅。

「怎么这么安静？电视呢？」

奶奶粗暴地剥起第二颗蜜柑。大概是指甲抠到了，喷出一点点果汁。

「真是的。」奶奶噘着嘴。

「优花说她无论如何都要去东京。」

「我没有这样说！」

「你怎么搞的？」母亲谴责地看着父亲。

「不是说了要好好讲的吗？」

「就是啊，优花。」

父亲从暖炉桌旁拿出一个信封。

「爸爸赞成你去考东京的大学。我是因为要说这个才叫你来的，都是大家一直插嘴。」

「啊？」优花轻呼了一声，看着父亲的脸。

父亲从信封中拿出一份写着「考生旅宿」的手册。

「你妈把详细状况都跟我说了。优花想考的科系，还有考试日期我都查过了，昨天我去订了考生用饭店。」

打开印有交通公社商标的信封，里面放了新宿饭店的预约单。

「这是爸给你的压岁钱，里面还有新干线的回数券。」

「为什么需要回数券……。」

「如果考上了不是得再去一趟找房子什么的吗？再不然可以跟你妈去东京迪士尼乐园玩玩。不会浪费掉的。」

哥哥哼了一声站起来。

「什么嘛，爸每次都这样宠优花！」

「我买了车给你，优花没有车，我送她去上大学。这件事就这样决定。谁都不要再说泼优花冷水的话。」

双手接过父亲给的信封，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爸，谢谢……谢谢。」

「别哭，还看不看电视了？」

拿过遥控器，父亲打开电视电源。爷爷翻身一躺，奶奶不开心地吃着蜜柑。

红白歌唱大赛结束，开始播放「辞旧迎新」。

为了改变这尴尬的气氛，母亲开朗地问：

「优花，你跟朋友约的时间快到了吧？」

优花擦擦眼泪，站起来。

在二楼的洗脸台洗了脸，回房间穿上外套。

看看镜子，刚刚哭过的脸眼睛很肿，头发也很乱。梳了梳头发，把装了护唇膏的小化妆包和零钱包收进口袋。

一拿起牵绳，光思郎就开始乱跳，大概是知道要外出了。好不容易抱住光思郎，下了一楼。

「光司郎也一起吗？」

「嗯……。」

下了楼，母亲这么问，她听了一惊，手上的牵绳掉到了地上。

母亲捡起牵绳，装在光思郎项圈上。这时她才察觉母亲指的不是人的光司郎而是狗的光思郎，连忙回答：

「当、当然啊。我带它一起去。」

优花转过身去不敢让母亲看到自己的脸，从鞋柜里拿出黑色麂皮系带皮鞋。背后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别说什么去考个纪念，优花，你一定要考上啊。」

转过头，母亲将光思郎的牵绳递过来。

看到母亲粗糙干裂的手指，她小声回答：

「应该不可能吧。要跟全日本的考生竞争耶。而且万一、万一我考上了……如果我去了东京，妈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母亲摇摇头。

「一点也不辛苦。我要是离开这个家，头痛的是其他人。如果我真的生气没人吵得过我。但是我不会生气，因为我没有家可以回。」

出生在满洲的母亲被遣返回日本后父母亲和姊姊都过世了，她被膝下没有子嗣的伯母夫妇收养。伯母夫妇现在已经过世，她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亲戚。

「但是优花不一样，你有家可以回，妈守着的这个家。所以你可以全力以赴。爸妈都支持你。」

母亲蹲在光思郎前，摸着它的头。

「跟光思郎好好去参拜吧。」

总觉得母亲好像知道早濑的事，她回答的声音变得很小。

「……光思郎，过来。」

来到屋外，吐出的气息都是白色。优花呼气温暖着冻僵的手，抬头仰望星空。

把东京的大学放到志愿当中，只是为了试试自己的实力。刚刚对爷爷说的那些话并不假。

但是收到前往东京的车票时，还是止不住眼泪。

对这个地方她没有什么不满。

也并不讨厌自己的家人。

可是心却总是有些躁动，很想看看陌生的城市——。

母亲说，可以全力以赴。

优花轻轻摇头，往前奔跑。

她害怕失败。她很清楚，就算考上，也一定会对自己的平庸感到绝望。

啊～。不由得长叹一声。

身边的光思郎叫了一声后，开始往前跑。

就算是这样，还是想去东京看看——。

可是……。

虽然没有那个意思，刚刚还是伤害了父亲。

「啊！」

黑暗当中，雪白的狗往前奔跑。她跟狗的背影，跑在夜晚的马路上。

路的前方是跟早濑约好的国中。

气喘吁吁，脚步也有点踉跄。大概是突然跑这么长一段路，喉咙深处冒出一股血腥味。

停下脚步，优花跪在路上。

这时手上的牵绳掉落。光思郎没有停下，继续往前奔跑。

「啊，光思郎！等等，回来！光思郎！」

她很想追上去，可是站不起来。优花手撑着地面，试图调整呼吸。

她奋力站起来，此时早濑已经出现在遥远前方的校门前。

光思郎停下脚步转回头，伸出舌头粗声喘着气，激烈摇尾巴摇到都快断了。

「好啦，你先过去吧。」

光思郎像支白箭一样迅速奔向早濑。早濑一蹲下，它就直扑向他的怀抱。

这一刻优花稍微闭上了眼。狗的坦率真是让人羡慕。

早濑捡起光思郎的牵绳站起来。他身上穿着黑色风衣还有同色牛仔裤。

跟在学校时差不多的深色装扮。优花突然觉得穿上心爱白色牛角扣外套的自己有点难为情。

早濑跟光思郎一起跑过来。

优花一边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慢慢走向早濑。

「没事吧？」对方担心地问。

「我刚刚只想到要先抓住光思郎，盐见你跌倒了吗？」

「抱歉抱歉，被你看到这么奇怪的样子。我没跌倒，只是刚刚跟光思郎一起跑过来，喘不过气，然后没站稳而已。」

早濑语带迟疑地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被家里人骂了？」

「也不算被骂吧，就是……因为考大学的事发生一些争执。就……真的……很多问题啦。」

早濑胸前发出一股很好闻的香气。仔细一看，颜色虽然跟制服颜色一样，但是黑色牛仔裤让他脚看起来更长、更成熟。

优花摸着头发，低下头。

其实很想好好吹整一下头发再出门。刚刚连换毛衣的时间都没有，身上还是那件满是毛球的白毛衣。

实在太丢脸了，说话的声音不由得变得僵硬。

「那我们走吧。」

「除夕敲钟是不错，不过……。」

早濑望向铃鹿山那边。山上点点闪烁的光，是前往御在所岳山顶的缆车铁塔发出的光线。

「……要不要去高的地方看看？」

平常不说方言的早濑，优花听到他现在的腔调也不知为什么突然红了脸。

优花蹲在光思郎面前摸着它的背。

「要搭缆车吗？应该还没开吧？」

从御在所岳山顶看元旦日出，可以看见从伊势湾中升起的太阳。天气晴朗的时候远方还可以看见富士山。

「对，应该还没开。」听到回答优花抬起头，早濑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听说元旦这天早上五点左右才开始，而且也有点远。挑座走得到的山吧。」

「哪里？」

早濑指着眼前这座里山。

大约二十分钟左右就能爬上的那座山顶上，有包围在樱花树之间的毗沙门天和七福神的神宫。国中时的写生或马拉松大会经常会去那里。

「这座山？这么近，可能会遇到认识的人吧？」

「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有个适合看夜景的地方。」

「不危险吗？」

「不用担心。」早濑蹲下来，摸摸光思郎的头。可能是因为被两个人摸摸觉得很高兴吧，光思郎的尾巴快速地摆动着。

「有这家伙在，沿路也都是铺了柏油的马路，都有街灯。再说今天晚上神宫里有篝火，还会发甘酒跟关东煮。」

「早濑，你是不是被食物吸引过去的？今天晚上到处都会发甘酒啦。」

早濑停下摸光思郎的手。他有点惆怅地说了声：「真的吗？」然后开朗地笑了。

「其实被食物吸引的是我啦。每年我都会去喝寺庙发的甘酒。」

「你喜欢甘酒？」

「喜欢！」

其实她没那么喜欢甘酒。但还是带着一些别的心情，说出了「喜欢」。

「那我们走吧？」早濑站起来，往里山的方向走。

这条路沿着山的斜面划出一条徐缓的弧形，前往山顶。两人慢慢走着，对话还没热络起来，就到了山顶。

看看时间，已经将近午夜零点半。在巨大篝火照亮下，广场很明亮。来参拜的人都笑着问候彼此新年快乐。

「广场后面有一个视野很开阔的地方。」

在长凳吃完发放的食物后，早濑指向一条跟来时不一样的路。

他指尖前方是一条通往森林深处的道路。在月光照亮下，路面显得皎白光洁。

「走吧。」早濑招呼了一声，优花站起来。

「等等，我先去洗个手，沾到关东煮的汤汁了。」

来到广场的厕所，优花整理了头发，从外套口袋拿出化妆包。里面除了护唇膏，也放了她最宝贝的口红。

表姊送她的这条迪奥的口红，上面写着「TIBET」几个字，深蓝跟宝蓝的六角形盒子很漂亮，她一直很珍惜。

轻轻涂上，嘴唇染上带着一抹蓝的粉红。在日光灯下那颜色看起来很不健康，她连忙用面纸擦掉。

不由得叹了口气。表姊擦起来很好看，自己却一点也不适合。

她改涂上润色护唇膏，急忙回去找早濑。

早濑正在叶片落尽的大樱花树下摸着光思郎的耳后。

两人一狗渐渐远离广场的喧闹。

抬头看看夜空，天上高挂着一轮大月亮。不讲话好像有点尴尬，她刻意比平时更开朗地说：

「月亮好亮喔，真漂亮。」

早濑停下脚步，抬头看月亮。

「潮汐那件事，结果是假的。」

「潮汐？」

「干潮。」

早濑继续往前走，换作是平时，并肩走着会很难为情，不过有光思郎在就可以自然地肩并肩。

他声音沉稳地说：

「潮水受到月亮的引力影响，会重复出现满潮干潮现象。人的身体里同样也有这种潮，可能叫血潮吧。听说人会在满潮时出生、干潮时死亡。之前我是这么听说的，但是我爷爷去世的时间跟干潮一点关系也没有。」

原来是这样啊。她只简单地应了一句，走了好一阵子都不知道该回什么话好。

早濑的爷爷在十月底过世。优花代表班上和美术社去参加葬礼，看到身穿八高制服的早濑看似保护着个子娇小的母亲，对前来吊丧的客人低头致意。

光思郎开始闻起路边野草的味道。早濑放慢下脚步。

「这条路很不错吧？我需要想事情时经常会来这里。」

「我在这附近出生长大，从来不知道有这条路。」

「这是我爷爷告诉我的。比起你，我爷爷在这里生活的时间长多了啊。」

早濑的声音好像有精神了一点。在他的影响下，优花也稍微激动了一些。

「我的行动范围很窄。学校、家里、学校、家里。偶尔去书店看书、买唱片……最近应该是买CD吧。大概都是这样。」

「你都听什么？」

「之前喜欢BOOØWY，但是他们解散了。现在我经常听冰室京介《FLOWERS for ALGERNON》这张专辑。早濑你都听什么？」

「倒没有特别听什么，刚看完《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这本书……这边。」

走到道路旁，眼前的视野突然开阔。

脚边像有无数的光粒在闪烁，无边延伸。远方可以看见群山的深色轮廓。

「这里还满高的嘛。」

「刚刚应该都没有下坡，标高跟山顶的神宫差不多。这里以前有山，铲掉后开发了山脚下那片住宅区。」

眼下那片整齐的光点，就是大规模开发的住宅区发出的光线。早濑指向某个方位。

「我家大概在那边。我们面前远方是岐阜县的养老山地，左边你应该知道吧？是铃鹿山脉。今天空气很清澈，所以光可以看得很清楚。」

「每天会不一样吗？」

「对。」早濑温柔地回答，他抱起光思郎。

「空气清澈的时候光点的闪烁会比较强、看起来有晕染的感觉。尤其是白天，不同时间风景的色调会不一样。这是因为光量和照射角度不同的关系。如果掌握到这些要点……抱歉，这些话题很无聊吧。」

话说到一半，早濑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

「一点也不无聊。你刚刚说掌握到光线之后怎么样？可以表现在画画上吗？」

「大概就是这样。」早濑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兴致，他把光思郎放到地上。

「早濑，你的名字有执掌光线的意思，真的人如其名耶。」

「我死去的父亲以前是开照相馆的。」

「从爷爷那一代就开始了。」早濑仰望着夜空。

「因为照片司掌光线，所以我叫光司郎。我父亲的名字是治理光线、光治。那你名字是怎么来的？」

「优花吗？因为我四月出生。其实本来要用『樱』这个字，不过邻居刚好有个同样名字的女孩，就取『优婉樱色之花』的意思，叫『优花』。」

「优花的花原来是指樱花啊。」

「这是秘密喔……其实也没什么好保密的啦。」

「以后看到樱花就会想起来。这个地方你也要替我保密喔。」

「早濑，你说话怎么跟小学生一样。」

优花笑着，轻拍了早濑的背，闻到一股淡淡柑橘的香气。

「好香喔，这是Portugal吗？」

看着夜景的早濑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以前我哥用过，他高中时去约会都一定会喷。」

优花觉得身上什么香味都没有的自己很难为情，摸着自己长到胸前的头发。

有股淡淡的香味。可能多亏了昨天晚上洗头发的时候用了很多蒂沐蝶的润发乳。

抬起头，刚好对上早濑的视线。她有点害羞，不由得垂下眼。

手指轻轻碰了碰嘴唇，很干燥。手伸进口袋想拿护唇膏，但是在早濑面前也不好意思涂。

啊～。优花叹了口气，蹲在光思郎面前。

「……我真的是什么事都做不好。」

「什么事？」早濑问。

「很多啊。希望上大学之后可以好好过日子。但是在那之前，就算没能好好过日子也没办法吧……。现在也不能分心想打打扮自己什么的，毕竟得专心考试。」

沉默了一阵子，「对啊。」早濑悄然说道，转身背向优花。

「再过不久就是第一次统测了。盐见你打算考哪里？」

「我应该会上这边的大学吧。但是东京有一间私立我想去考考看。应该不会考上啦，考个纪念。」

「还能考个纪念，果然是大小姐。」

「才不是呢。刚刚也是因为这件事跟家人吵起来。……你呢？都考东京的学校吗？」

早濑说了一间东京的美术大学和当地大学教育学院的名字

「就两间？私立你要考哪里？」

「不考，只考国立。我爸留给我的钱我都拿去付补习班学费了，以后也领不到爷爷的年金。……这话题真的很无聊吧。我们走吧，光思郎在打呵欠了。」

早濑背向夜景快步往前走，光思郎跟在他后面。

优花也急忙拿起牵绳站起来。

「一点也不无聊，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事啊。」

「你听起来应该觉得离自己很远吧。」

早濑走回刚刚来的那条路，在街灯下脱下手套递给优花。

「变冷了。」

「没关系。你用手指的机会比我多多了哪。」

为了缓和气氛，她故意说着方言的腔调，但早濑并没有笑。

「艺大不太看第一次统测的分数，一切都看第二次术科考试的成绩。但是你要考的学校应该不一样吧，别感冒了。」

早濑抢过光思郎的牵绳，开始快步往前走。优花追在他身后。

她听以后想当美术老师的笹山说过。

早濑想考的艺大是全国最顶尖的学校，其中最难考的科系得考三天。他们的术科考试要用半天到两天的时间完成一件作品。

通常考试绝对不能看隔壁的答案，可是美术科系的术科考试可以完整看到其他考生的作品进度。听说很多人会因为自己作品的进度较慢，或者看到他人更出色的作品被削弱意志，自己先举白旗。

笹山说过，这场考试就像一场长时间赤手空拳的搏斗。

穿着有点旧的风衣那个背影走在自己前面。

这个人要挑战巅峰，跟全国考生一决高下——。

永远认真以对，没有一丝松懈的这个人，会打一场什么样的仗呢？

早濑留在手套里的温度传到指尖。那股温热窜遍全身，让她身体从深处开始发热。

胸口的悸动渐渐加速。

这股悸动是环绕身体的潮音。血潮的涨退化为这鼓动的声响。

偌大的明月在早濑头上发出光芒。

在这个星球的引力之下，潮汐时涨时退——。

「早濑。」

早濑停下来。本来以为他要回头，但他还是背向着优花。

好想往那个背影伸手。伸出手，将脸埋在厚实的背上。

「早濑……。」

呼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惆怅。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她故意夸张地说。

「抱歉抱歉，没事啦。只是……差点跌倒而已。」

早濑呼出一口长长的气，就像在叹息一样。

「差不多该回去了，盐见。」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其实她很想这么说，但是嘴唇之间吐出的字句却是老实的回应：「也对。」

「走吧，光思郎也困了。」

两个人中间夹着光思郎，什么也没说地下了山。虽然一样并肩走着，却感觉比刚刚多了些距离。

这条路连接到国中前的那条。早濑在通往优花家那条路之前停下了脚步。

「你一个人走吧。被家人看到跟我一起会被骂的。」

「那你呢？」

「我先看你平安到家再说。」

早濑蹲下来，轻抚着光思郎。大概是想睡了吧，光思郎没什么太大反应。

走到一半优花回头，看到早濑站在校门前。

到了家门前她再次回头，已经不见早濑的身影。但总觉得他应该还在哪里守着，优花双手捂着发热的双颊。

手套里传出又甜又苦，一丝微弱的Portugal香。

进入一月之后，天皇驾崩，昭和六十四年短短七天就结束。几天后就是第一次统测，所以对这件事没太多印象。

私立大学的考试在一月尾声从关西地区陆续开始。早稻田大学的考试在二月底。国公立大学考试时，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早稻田。

但是考试结束后，包含私立的早稻田大学在内，优花所有学校都合格了。两所国公立大学也寄来了合格通知。

能考上东海地区数一数二的国立大学，家人们都很开心。就连平常老是爱挑刺的爷爷奶奶也难得地称赞她。虽然觉得开心，但是面对笃定认为孙女一定会上这间大学没有一丝怀疑的两人，优花感到有些难受。

要上能从家里通学的知名国立大学，还是去东京知名私大？

考虑在家乡就业的问题，当然是上当地的大学比较有利。

她很清楚这一点，但还是抑制不了想去东京上大学的心情。

跟家人坦白后，爷爷立刻反对，奶奶也哭着说，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哪里不满意。

没有不满意。只是想去而已。

她以为没有人会接受她的答案。但是在父母亲的支持下，她还是决定去东京。

三月中旬，赶在期限之前办好入学手续，她跟父亲一起去东京找房子。

虽然实现了心愿，但是想到接下来要花的费用，就有些过意不去。

一早到大学的合作社接受租屋斡旋，看了四间后定下第二间物件。决定关键在于公寓一楼是房东家，房间牵电话线之前房东愿意代接电话。

申请电话权得花将近七万日圆。父亲说要申请权利，但又是租公寓又是添购生活用品，自己已经花了远比预期更多的昂贵费用，至少电话她想靠自己打工来申装。

在合作社办好手续，去跟房东打招呼后就已经傍晚了。讨论完搬行李的事之后，两人走向最近的车站。

前往新宿的电车刚走了一班。

「东京真方便。」父亲喃喃道，坐在长凳上。

「错过一班车马上就有下一班。不过要是能离学校再近一点就好了。东京的房租真贵。」

「这边比市中心安静，我觉得很好。」

「也对。」父亲答道，站了起来。

「这里就是以后优花要生活的地方啊……。」

铁路沿线的招牌后方，是密密麻麻的房屋。没有看惯的山景，也没有拂过水田的风。偶尔如波浪般传来的声音不是海，是大马路上来回的车流声。

在那波浪般的声响之间，传来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优花，你不要怪爷爷奶奶。」

「我知道啦……。」

「他们两个都不是讨厌你，只是从早到晚都关在工房工作难免觉得很窒息，有时候会想发泄一下。说那些话他们会舒服一点，所以我随他们说，要是说得太过头再拉回来。我打心底觉得对不起你妈。这就是你这个懦弱老爸的处世之道。你妈她了解，但你应该受了不少委屈吧。」

「抱歉啊，我这个没用的老爸。」父亲低喃道。

优花很难过，让父亲说出这种话，她低下了头。

附近大概有学校吧，听起来像是社团活动练习的声音随风传来。

「抱歉啊，」父亲再次开口。

「其实爸爸上面还有两个姊姊，小时候疏散时死在外地。」

优花看着身边的父亲，她第一次听说这些事。

父亲看着被黄沙笼罩的模糊天空。

「我第一次听说这些，一直以为你是老大。」

「当时我还很小，所以跟你奶奶在一起。但是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你奶奶抱着两个小小的骨灰盒哭着说，早知道就不该让你们离开身边。最上面的大姊听说跟你很像，又懂事又可爱。」

「可是奶奶老是骂我不够体贴。」

「我和岐阜的叔叔小时候也经常这样被念。」

「我想奶奶只是一累了就容易生气。」

「确实也是。」父亲说道，眼睛看着自己的脚边。

「终战隔年，爷爷从南方回来。听说女儿们的死讯，他也哭了。在那之前跟之后，我只看过他在人前哭这么一次。」

「可是因为战争受了苦，那妈也是啊。可是奶奶却……。」

「你妈身边虽然没有父母，但是在伯母养育下还上了高中。我中学一毕业就被你爷爷逼着走进这一行。……你奶奶应该是对这些事觉得心里不痛快，所以才那么苛刻吧。」

「但面包店是很好的工作喔，」父亲笑了。

「我个性软弱，一定没办法好好在外面工作。爷爷要我继承面包店的判断是正确的，但优花你不一样。为人父母，总是希望孩子能完成自己办不到的事。我跟你妈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会尽全力让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家里人都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努力的孩子。」

「可是奶奶她……已经不肯跟我说话了。」

「她是害怕，觉得女孩子一离开家就再也不会活着回来了。这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就只是害怕。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最后就成了这样。战争会扭曲人的心。」

明明不愿意跟自己说话，但是今早离开家的时候，奶奶却跟母亲一起来到大马路上目送优花离开，迟迟不回去。爷爷递过来一个包袱，说是便当，里面放着跟考试那天一样的猪排三明治。

广播告知即将有电车通过。

轰隆一声，电车疾驰过眼前。

月台安静下来，父亲看着大学合作社给的信。

「『祝平成元年度新入生』。昭和已经结束了啊。平成是属于优花，你们这些不知道战争的孩子的时代。」

三月下旬，优花到八棱高中去找美术社顾问五十岚和光思郎。

「照顾光思郎会」在毕业式之后举办了「交接仪式」。光思郎将以接下来的三年级为主，继续负责照顾，并且打算招收今年春天入学的新生为新会员。

毕业之后，优花也打算以老会员的身份继续照顾光思郎。可是既然已经决定到东京上大学，以后也没办法常来。

带着光思郎喜欢的洁牙骨走进社办，藤原贵史正在替光思郎刷牙。

他身边的早濑正用铅笔写着「照顾光思郎会」、简称光思郎会的日志。

藤原轻轻摇了摇梳子。

「喔，盐见。听说你要去早稻田？什么时候去东京啊？」

「明天。藤原，你烫头发了吗？」

藤原烫得蓬松的浏海往旁边梳，这发型很像光源氏里的诸星和己。

他轻轻用指尖弹了一下浏海发梢。

「看出来了吗？不只烫了，还稍微染了。还有这个。」

藤原从口袋掏出一个看起来像定期车票票夹的东西。

「我还考了驾照。」

去年已经推荐上庆应义塾大学的藤原，说他一月去上了驾训班。

「能顺利考到真是太好了。」

「也没有多难啊。盐见，到时候我们去东京都兜风吧。」

「我想我应该很忙，还是算了吧，抱歉啊。再说你才刚拿到驾照，我有点怕。」

「早濑，你看她这么驾轻就熟地拒绝我耶。」

早濑没有停下动笔的手，很有感触地说：

「藤原，你这个人真的很轻浮。」

「我这叫有行动力好吗？每个年级都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如果每个人都跟你一样，那大概一百年也开不了同学会吧。」

「画好了，换你。」

早濑站起来，轮到藤原坐到桌前。

「你们两个在画什么？」

优花看了看藤原手边。

光思郎会日志是允许在学校养狗的校长送大家的五年连用日记本。后面的空白页面上画了坐着的光思郎。

「哇，好可爱喔，这也太可爱了吧！」

「不愧是早濑。三两下就能画出来。」

「那藤原你要画什么？」

「难得要用五年，我想等到毕业典礼结束之后请那一年的代表留一句话，写下印象最深刻的事。盐见你会想写什么？」

「告别昭和、欢迎平成，怎么样？」

「很普通，太平凡、太平庸了吧。」

藤原想了想，轻弹了一下食指。

「那这个怎么样？不管怎么样，印象最深刻的当然就是『光思郎来到八高』这件事。」

「这确实是重点，你觉得怎么样？早濑。」

「这样也很普通又平凡，不过跟画满搭的。」

早濑拿起梳子开始替光思郎梳背。

藤原大大写上「昭和六十三年度毕业生」，之后写上自己的名字。

「藤原，你要写上『代表』啊。」

「我怎么突然有点难为情。」

「事到如今还害什么羞啊。」早濑说。

「快写啦。盐见来了，该去找五十岚老师了。」

藤原抚着早濑在光思郎画下面留下的签名。

「唉，早濑的签名怎么就是这么帅气呢，但是这样其他人看不懂吧。好吧，只好由我帮你大大写上『早濑』两个字。」

藤原在早濑画作下补上「美术社早濑光司郎画」，之后又在自己名字下写着「代表」。

「好！」藤原站起来。

「我想起来突然有事，先走喽。」

「啊，你不一起去找老师吗？」

「你们两个去吧。那我走喽，早濑，Good Luck！」

他像电影《捍卫战警》里的汤姆·克鲁斯一样竖起拇指。

「什么Good Luck啦。不过……他一不在突然变得好安静喔。」

「早濑，其实你跟藤原感情不错吧？」

「怎么可能！」话一说完早濑就含糊其词地接着说。

「不过，那家伙人也不坏啦。」

早濑又开始替光思郎梳背。

春光照进安静的社办里。早濑在这光线下继续替光思郎梳着它一身白毛。

光思郎舒服地闭上眼睛。和煦的光线环抱下，有着相同发音的一人一狗，看起来是那么幸福。

如果会画画，真想永远留下这一瞬间。

坐在藤原刚刚坐过的位子上，优花盯着早濑和光思郎。早濑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动着手。

优花想起过来之前去看过公布栏上贴的各大学榜单。上面并没有看到早濑的名字。

「恭喜啊。」她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

「盐见明天就走了啊，藤原是今晚，他说要开车去，全家一起当作兜风旅行。」

「早濑你……。」

「很遗憾。不过我不会放弃画画的。」

「那我们明年应该可以在东京见到面吧。」

光思郎啪哒啪哒摇着尾巴。早濑沉默地动着梳子。

「对了……你的手套一直没有还给你。抱歉啊。」

「没关系啦，我还有别的可以用。」

除夕那天借用的手套，考试期间优花一直当作护身符带在身边。幸亏如此她才能放松地作答，顺利通过考试。不过她总觉得好像也因为这样剥夺了早濑的运气。

「对不起啊，早濑。我会还给你的……我寄给你吧，我也会写信。」

「不用了。」早濑摇摇头。

「我要搬家了，还没决定住哪。」

「那确定之后告诉我吧。这是我的住址，要是弄丢了也可以留言给一楼的店家。」

早濑看着这张写有东京住址的纸条。

「东京都练马区。你要变成东京人了呢。」

「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给家里增加这么多负担去东京又能怎么样？大城市里那么多厉害的人，在这当中我到底能做什么。」

「就是因为不知道能做什么才要去啊。」

眼泪忽然滴了下来。光思郎好奇地望着优花。

「抱歉啊……奇怪了？怎么会哭呢？」

率直的早濑总是能推迷惘的自己一把。

「早濑，其实我一直很自卑。我没有特别的才能或长处，所以只能用功念书，但我还是很害怕。其实我根本就很普通又很平庸。」

「考上那么好的大学还说自己平庸，你是欠揍吧。不过我懂啦。不是这个问题对吧。」

光思郎走近，磨蹭着优花的脚边，然后坐在她面前，优花摸着它的背。

早濑正用纸清理着梳子上的毛。

「我偶尔也会思考类似的事。看到其他人作品的时候。」

「你也会？你怎么可能是平庸的人呢。」

「不管到哪个地步，都会发现人上有人。但是不管自己是不是平庸的人，我们也只能相信自己具备的资质，努力去琢磨吧。再说……。」

早濑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把光思郎的梳子收进篮子里。

「如果盐见算平庸的话，我觉得这种平庸非常好。光思郎，你也这么觉得，对吗？」

光思郎跑到早濑身边。蹲下的早濑轻抚着它的背。

「它说『对喔』。」

微笑的早濑身边，光思郎正开心地摇着尾巴。

「早濑，谢谢你……谢谢。」

早濑轻轻拍掉衣服上沾的白毛。

「现在光思郎也变漂亮了，我们去美术室吧，老师在等呢。」

「走喽。」早濑招呼着光思郎，打开门。

优花对着他的背影说：

「早濑，我想你今年应该会很忙，不过……。」

等到一切都结束，能不能见一面？

她很想说完这句话，但是又怕被拒绝，迟迟说不出口。

光思郎开心地叫着，往前奔去。早濑也追着那只如流星般奔跑的狗。

＊ ＊ ＊

听人类光司郎说，那个大家叫她「盐见」的温柔女孩名叫优花。

白狗光思郎正在流经八棱高中旁的十四川岸边，仰望着成排的樱花树。

宛如一条小小水道的这条河两岸，等间隔种着樱花。每次有人带它来这里散步，花香就一次比一次更浓，叫人非常期待，现在这里已经成了除了睡觉地方之外，光思郎最喜欢的地方了。

人类光司郎说过，优花的花指的就是这种花。

如果有其他学生在，他总是表现得很冷淡，但一个人的时候他经常跟光思郎一起玩，也经常说起优花。

混在花香中，那淡淡的面包味道。

（优花的味道……。）

人类光司郎的手指还有座位附近也都包围着一样的味道。光思郎很喜欢那味道。

两人刚刚还跟五十岚一起待在建筑物里，喝完咖啡后，来到了这排樱花树下。

五十岚的声音跟咖啡香一起出现。

「盐见，有空回学校就到准备室来玩啊，我再请你喝咖啡。」

「老师珍藏的咖啡真的很好喝。」

「那可是我亲手烘焙的，怎么可能不好喝。是吧，光司郎？」

「老师的『亲手』有时后也会出错的。」

「以后不给你喝了！……那盐见，一路顺风，多保重啊。」

「光思郎。」优花在眼前蹲下。

沐浴在阳光下的亮丽长发，散发出花香。

「光思郎，你要好好的喔。别忘了我喔。」

温柔摸摸光思郎的头后，优花站起来。又走了一阵子后转过头来，对人类光司郎挥挥手。

「早濑，明年东京见！」

光司郎挥着手。优花的身影渐渐混入仰望樱花的人群中。

「你没说吗？」

是五十岚粗厚的声音。

「没告诉她你候补上教育学院，会去上这边的大学？」

「没说。」

「为什么？」

「她以后在大学会遇到许多人。」

光思郎身体忽然失去重心往上飘，它张望周围。人类光司郎把它抱了起来。

五十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上火。

「我觉得再努力一年你明年也能去东京。那间大学重考两三次的人很正常的。」

「不要紧，这样就好了。」

光司郎笃定地说。

「我一开始就决定不重考了。留在这边不用给我妈增加提供我生活费的负担。以后当老师还能免除偿还奖学金。」

「当美术老师也不错啊。」

五十岚呼着烟。光司郎往一根樱花树枝伸手，盯着花看。

「我对盐见做了不太好的事。有一天我去她家买卖剩的吐司，她想送我一些其他面包。我拒绝的方法不太好。因为觉得她在施舍我。」

光司郎停下来没说话。光思郎舔舔他的脸，他轻轻摸了摸光思郎的头。

「我跟她说，我日子没有过不下去，类似这种话。不过其实我日子过得确实很辛苦。用吐司的时候也都尽量撕小一点，剩下的跟我妈一起吃掉。这让我觉得……很丢脸。」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事。」

「但我觉得自己很不堪。不只这样，一见到她就会很慌，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好像一碰就会弄坏。」

「真是年轻啊。」五十岚笑了。

「这就是人生青涩的春天啊。不过，你有空就来找我喝个咖啡吧，我都在。」

轻轻挥挥手，五十岚走回了校内。

在人类光司郎怀中的光思郎，仰望着樱花树。

伸手抓住树枝，光司郎把鼻尖凑近花。

「看好了光思郎，不要忘记喔，这是优花的花。」

在她面前冷冰冰地喊「盐见」，但是在光思郎面前他总是温柔地称呼「优花」。

「这样就好了。」光司郎轻声说。

「但是这一切的一切，如果我可以更成熟一点就好了。」

光司郎轻轻将树枝放回原本的位置，仰望着樱花。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她。」

第一卷 第二话 与洗拿一起驰骋的日子

平成三年度毕业生

平成三（1991）年四月～平成四（1992）年三月

记得到这间学校生活之前，总是由同一个人喂饲料。

现在已经不记得那个人的长相了，但是以前好像曾经有人叫过「小白」这个名字。

来到这个地方之后，有了「光思郎」这个名字。跟经常在这里画画的那个人名字念起来一模一样。那个人的指尖，跟总是很温柔的「优花」有着淡淡的相同气味。是很香的面包味。

八棱高中社办大楼一角，光思郎正在吃早上的饲料。

这里，每天喂食的人都不一样，而且每一年都会换一批新脸孔。今年有十名学生每天早上都会轮流出现，负责喂食或梳毛。

吃完狗食，光思郎抬头看着眼前这学生的脸。

今天负责的人叫做堀田五月，他是负责管理这十名学生的人。

「光思郎，可以了吗？」

为了表示「可以」，光思郎对五月摇摇尾巴。

「那我们今天也走吧。」

光思郎再次用摇尾巴取代回答，走向八棱高中的正门。

优花和人间光司郎消失后，五月来到这里。这个男孩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有着宽广的额头，眉毛粗还有点下垂，整体给人的感觉很有亲和力。

五月出现的那年夏天，优花带着洁牙骨来过。

虽然开心，但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来，所以光思郎无法像以前那样直接向她撒娇。躲在五月身后看着优花，听见她难过地说：「好像不记得我了。」离开了学校。

隔年的夏天她又来了。这次除了洁牙骨，还带了布玩具来。因为实在太好咬，忍不住叼着玩具在中庭的杜鹃花丛下跑个不停。沉迷于啃咬玩具时，优花的身影消失了。

第三个夏天，优花终于没再来。这时光思郎才发现。

每当十四川的樱花花蕾散发香气，就会有人离开这里，而他们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到了夏天偶尔出现的优花，属于很特别的例子。

（好想念优花啊。）

下次如果再闻到她的味道，一定要马上冲到她身边，用全身来表达自己的喜悦。

所以不管到哪里，光思郎都一直在寻找优花的味道。

坐在八高校门旁，看着学生们陆续来到学校。

「早啊，光思郎。」

可以听到男男女女各式各样的招呼声。它一边摇着尾巴回应大家的问候，也一边寻找着熟悉的老气味。

让耳朵觉得搔痒的温柔声音、轻抚着头的小手，还有满溢出来的美味香气。被人类光司郎或五十岚抱起来时，他们的肩膀和胸口都又硬又粗糙，但优花抱起来时到处都好柔软。而且她的长发总是会发出很好闻的香甜气味。

学生里也有几个人，会在某一瞬间跟优花有相似的味道。但是跟她的味道还是有一点不同。

接连好几个巨大的声响。

这种大家称为「打钟」的声音响起，就是我去工友室的时间了。正想走去接近玄关鞋柜附近的工友室，光思郎忽然停下了脚步。

是优花的味道。

从她的包包里，漫出一股无比勾人食欲的香气。

跑到鞋柜，发现味道是从放在地上的包包里发出来的。

（是优花吗？）

带着期待抬起头，眼前是一个戴眼镜的男孩。

（喂，你认识优花吗？喂！认识吗？）

对方没有回答，一只拖鞋掉在眼前。那味道跟优花一点都不像。但光思郎还是情不自禁反射性地叼起拖鞋。

这布咬起来好带劲。

沉浸在这股麻痹般的快感中，光思郎快步奔跑。

＊ ＊ ＊

班会开始十分钟前的预报钟声响起。

平常这个时候光思郎应该会出现在工友室前，但今天却还没有出现。

怎么了吗？

堀田五月在校舍里到处找，一边走向玄关鞋柜。

早上喂完饲料后，光思郎坐在校门边看着进校的学生。一听到预报钟声就会回到工友室的藏桥身边，一直在这里待到中午过后。这就是光思郎的例行公事。

来到玄关鞋柜，学生们纷纷在这里脱下鞋、换穿拖鞋。

八棱高中的室内鞋可以让学生穿各自准备的拖鞋。这间学校对鞋子和制服裙子长度有严格规定，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唯独没有指定室内鞋。

因为这样大家夏天都挑凉爽的材质、冬天挑温暖的拖鞋穿。各自穿着喜欢图案颜色的拖鞋走着，就像待在家里一样，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五月脱下拖鞋换穿了鞋，想到校门附近去看看。

鞋柜对面传来一个男声：「不行！」

「等等，光思郎！」

一只叼着蓝色拖鞋的白狗跑过去。下垂的耳朵，蓬松的白毛，正是住在这间学校的狗，光思郎。

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的男孩只穿着袜子就上前追着光思郎。是同样三年级的相羽隆文。

「等一下！」五月抓住相羽的手臂。

「你这样是追不上光思郎的。铃声快响了，先进教室吧。拖鞋我们会负起责任帮你找回来的。」

「小五学长，这个。」

光思郎会的后辈递出了一双纸拖鞋。

这所学校的学生会同时也兼任「照顾光思郎会」、简称「光思郎会」的代表，会员都会在自己鞋柜里常备纸拖鞋。

万一光思郎叼了谁的拖鞋跑走，先将纸拖鞋递给受害的学生，在不影响上课时间或上课过程的时间，再由会员们去找回来。

把纸拖鞋交给相羽后，五月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姿势。

「相羽，抱歉。请先穿这个吧。」

「又来了。」相羽不高兴地说，接过纸拖鞋。

光思郎早就跑得不见踪影。它平时很老实，可能是狗的本能吧，抓到猎物时脚步快得出奇。

「对不起啊，一定会帮你找回来的。不过万一被咬烂了，请到光思郎会的社办，其实应该说是美术社的社办啦——。」

「我知道。」话说到一半就被相羽打断。

「毕竟都已经是第三次了。」

「也对……那到时候再请你过来选拖鞋吧。上星期又有毕业学长姊捐了很多新拖鞋，种类很丰富喔。」

静静穿上纸拖鞋，相羽不情愿地走了。

午休时，光思郎会成员寻找的结果，在中庭的杜鹃花树下发现了相羽的拖鞋。虽然没被啃得太严重，可是已经沾满了泥土，看来还是得请他放学后来挑新拖鞋。

五月一边等相羽来，一边在美术社社办一角的光思郎会社办翻开日志。

这个会的惯例是由三年级中的一个人来负责「光思郎日志」。

这本五年连用日记中连续累积了五年的日志，一翻开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毛笔写下的字迹。

「你们要认真想想，责任是什么，掌管一条生命又象征着什么。 昭和六十三年　八棱高中校长。」

有棱有角的粗犷文字写下的这句话，是允许光思郎住在学校的上一任校长说过的话。校长将日记交给这个会的第一任会长藤原贵史，要他将这本纪录传承下去。

第一年是昭和六十三年跨到平成元年那一年，主要由藤原会长在写日志。

日志最后有十八页的空白页面，那里写着「昭和六十三年度毕业生代表藤原贵史」，在「今年印象最深刻的事」中，他写下了「光思郎来到八高」。

旁边有一张小狗的画，落款写着「美术社早濑光司郎画」。

「平成元年度毕业生」中负责写日志的是五月入学那年的三年级生高梨亮。兼任美术社社长的他说，画这张小狗的早濑光司郎同时也是光思郎名字的来源，画画非常厉害。

高梨在日志最后「今年印象最深刻的事」中写到了光思郎的成长之快，还用漫画的方式画下看起来很聪明的成犬光思郎跟自己的身影。

「平成二年度毕业生」是由学生会书记的女生负责写。

铜管乐队一员的她在最后一页贴上光思郎的照片，「今年印象最深刻的事」写的是因为去替高中棒球地区预赛加油，演奏了PRINCESS PRINCESS的〈Diamonds〉，觉得十分过瘾，最后还写上「PRINCESS PRINCESS太棒了！」。

平成三年，一九九一年十月。半年后就是「平成三年度毕业生」，第四代负责写日志的就是五月。

翻开十月第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光思郎又叼了人家拖鞋逃走。（3A相羽隆文的）」，五月叹了口气。

国立文组班的相羽是全学年最优秀的人。他沉默寡言，偶尔开口语气也冷冰冰的，感觉很难亲近。

不只在这间学校，他在全国排名也很优秀，名字经常出现在刊载全国统一模拟考成绩优秀者的册子上。他的名字以发音来排序属于「A」行，在同分的优秀同学中名字也总是排在前面位置。

他跟同学年但属于私立理科班的五月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如果没有拖鞋这件事，可能在学期间两人根本没有交谈的机会。老实说，五月不太知道怎么跟相羽这个人相处，一想到就觉得头痛。

光思郎来到社办，坐在五月脚边。

那张仰望的脸看来好像很愧疚，五月伸手搔了搔它耳后。

「一脸『我又闯祸了』的表情。光思郎是个好孩子，偶尔会想不乖一点，对吧？」

社办的门没关，相羽走了进来。

五月马上拿出装着捐赠拖鞋的牛皮纸箱给相羽看。

相羽用手指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开始挑选拖鞋。

光思郎走在相羽身边，抬头看着他。好像有话想问的样子。

「为什么光思郎老是爱咬相羽的拖鞋呢？你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

「是不是你的脚散发出什么贺尔蒙啊？」

相羽没回答，迳自挑着拖鞋。一副没兴趣参与这种无聊话题的样子。

「光思郎。」五月叫着，又拍了两次大腿。这动作的意思是要它过来。光思郎马上回来。

「你还想再咬吗？别啃人家拖鞋了，啃你的洁牙骨去吧，拿去。」

他递出狗专用的洁牙骨，光思郎开心地开始啃咬。

相羽拿了双深蓝色拖鞋，转过来。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要这样放养它呢？应该好好用绳子绑着吧。」

「我们入学的时候光思郎就已经是这种可以自由在校内活动的状态了……。可能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吧，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除了叼走人家拖鞋，它不会做其他坏事的。大小便那些我们都在注意，但是它不太会随地大小便。」

「不是这个问题吧。白天时间它都在哪里？」

「上午会跟着工友藏桥先生，下午会在美术准备室的五十岚老师身边，傍晚就回这边来，要不然轮值的人会去五十岚老师那边接它回来。」

「所以只是靠着藏桥先生跟五十岚老师的好意来照顾它不是吗？」

「你这样讲我也无话可说啦……不过学生会干部选举的时候，也针对饲养光思郎的方法办了信任投票啊。这次决定维持现状的也占了压倒性的多数，就让我们再观察一阵子吧。也有很多人很喜欢看到它在学校里自由自在的样子啊。」

相羽还是一脸不服气地递出手上的深蓝色拖鞋。

「我要这个。」

「我把价钱跟标签剪掉，稍等一下。」

剪掉标签后，五月想起今天刚收到的模拟考成绩。相羽的名字这次又出现在全国考生排名最高那组的成绩优秀者当中。

交出拖鞋，五月笑着对相羽说：

「相羽，这次模拟考又看到你名字了。到底要怎么念书才能像你这么优秀啊？」

「经常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但我不知道。」

「可能是你下意识地运用有效率的方法念书？」

「不是。」相羽又推了推滑下的眼镜。

「我不知道大家问这个问题的意义何在。考试的范围都是固定的，只会出现教科书里有的内容，顶多是些应用问题。到底要怎么错？所有内容不是都应该知道了吗？」

「就算记住了也会忘啊。」

「不要忘就行了啊。高中程度的考试一定都有合理的答法。就算没办法答对所有问题，应该人人都能尽量接近正确答案吧。」

「说是这样说，实际上没这么简单啦。」

穿上新拖鞋，相羽把纸拖鞋拿在手上。

「这可以丢掉吗？」

「请便。」五月回答的声音变得很僵硬。

相羽无视对他摇尾巴的光思郎，离开了社办。

替光思郎准备好预料和床铺后，五月离开学校。

从走出校门不远处的车站搭上电车，十五分钟抵达市内的转运站，近铁四日市站。

从近铁百货店和麦当劳之间的通道过了十字路口，经过女高中生聚集的时尚大楼「铃丹」前，朝一番街商店街的方向走。上方有拱顶遮棚的这条商店街车子开不进来，是县内少数大规模的商店街，可以在这里慢慢散步购物。经过挤满许多购物客的佳世客前，再往后面一点，就可以看到这一带最大的书店，白扬文化中心。

今天是赛车运动专业杂志《auto sport》的开卖日。

受到两个哥哥的影响，五月国中开始就对赛车很感兴趣，现在最着迷的是F1一级方程式大奖赛。

四年前的一九八七年，相隔十年F1大奖赛在日本，而且还是邻近的铃鹿赛车场举行。

不仅如此，中嶋悟赛车手还成为首次全程参赛的日本人。在那之后，他没有错过任何一期《auto sport》和《Racing on》，读到倒背如流，有赛事的星期天他会将耳机接在客厅电视的插孔上，在深夜里看富士电视台的实况转播。

今天应该会出葡萄牙大奖赛的速报。冲上楼梯前往卖场，一个身穿八高制服的男生正驼着背站着翻看杂志。

好像几十分钟前才刚看过那细长的身影。

走到身边，那人果然是相羽。他正专注看着麦拉伦—本田的赛车照片。

他想拿相羽面前的杂志，招呼了一声：「那个……」对方稍微往旁边移了移。但是相羽还是挡到了五月想看的杂志。

没办法，只好硬是伸手去拿。

相羽稍微低下头，再次往旁边移动。看了之后五月说了声：「不好意思。」相羽这才抬起头。

眼镜背后的眼睛似乎有些微张皇。

「抱歉，吓到你了？因为刚刚实在拿不到。」

相羽一阖起杂志，他立刻看到班尼顿—福特车队车手尼尔森·毕奇的脸部特写。这是大奖赛速报《GPX》的封面。

「你喜欢这个？」五月指着杂志问。对方回答：「啊？嗯，算吧。」

「怎么话里有话的感觉。该不会比较喜欢二轮吧？」

「二轮？」相羽重复了一次后又马上接着说：

「喔，没有，我喜欢四轮。」

「好意外喔，没想到你也看赛车。」

相羽把杂志放回架上，快步离开。

「咦？你不看了吗？喂，这边架上也有速报喔。」

五月叫着，但相羽没有回头。五月觉得他正看得高兴时好像被自己赶走了。

相羽刚刚翻看的大奖赛速报里有很多照片。其中相羽正在看的那张照片是这一期里最具震撼力的，也难怪他会看得那么入迷。

几天后，要参加在铃鹿举办的日本大奖赛的赛车陆续来到日本。

每年一到十月，地方媒体就会盛大报导这些抵达名古屋机场的F1赛车，已经成了这几年秋天特有的风情。

但是比赛门票也一年比一年抢手，只有寄出回邮明信片参加抽选被抽中的人才能购买。今年五月写了五十张明信片寄去，还是没获得买门票的资格。

今年中嶋悟表示即将退役，铃鹿这场大奖赛将是他最后一场赛事。不仅如此，跟去年一样，今年也一样会在日本大奖赛中决定年度冠军车手。

争夺冠军宝座的是麦拉伦—本田的艾尔顿·洗拿和威廉斯—雷诺车队的奈杰尔·曼塞尔。

本田创业者本田宗一郎在两个月前过世。各种情感因素交叠之下，今年取得门票的抽选机会竞争更激烈。明年五月打算要写上一百张明信片报名。

眼看当周周末即将举办日本大奖赛的那个星期二夜里，五月又看了一次《艾尔顿·洗拿：天才车手的真实面貌》这本书。

决赛的星期天刚好是全国统一模拟考的日子，但是五月一点都静不下心来看书。

F1车手陆续抵达日本。这群即将竞逐地表上最快称号的男人以及他们的车队，四处征战世界后现在来到日本，正在距离自己家只需要开车不到一小时的地方呼吸着。

光是这样就已经够令人兴奋的了，就算没有门票，他也很想到赛车场附近去晃晃。

「喂，五月。」

是二哥的声音。在汽车零件工厂工作的哥哥今年二十一岁。下个月即将跟一起骑机车旅行的伙伴结婚，搬出家里。

「什么事？二哥。」

「佳奈打电话来问，你要去F1吗？」

哥哥说话的语气实在太过轻松，他身体瞬间僵住。还没搞清楚意思五月就奔出房间。

「什么，F1？去！我去我去！废话当然要去啊！」

「佳奈说她朋友让了门票给她，是双急转弯前的指定席。她说如果你要去就给你。」

电视机前的二哥将无线电话的话筒放在耳边，正抽着烟。五月滑到他身前，规规矩矩端坐着。

「什、什、什么！二哥，你说真的吗？没开玩笑？但是我付不起门票钱啊。哥，先借我钱！」

「送你啦。」哥吐出一口烟。

「佳奈说，怎么能收未来的弟弟钱。」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佳奈姊，我从今天开始叫你二嫂！佳奈嫂子，谢谢！」

「这油嘴滑舌的家伙。」二哥笑着，把我的话转告给未婚妻听。

隔天下班回来的二哥交给五月一个放了两张门票的信封，说是佳奈给的。信封里还放了一张纸条：「跟女朋友一起去吧。」

很感谢她这份心意，但五月并没有能一起去的女朋友。

星期四中午，速速吃完午餐后五月到相羽班上探头看。

相羽正一个人在教室一角读参考书、一边啃面包。光思郎蜷在他脚边。

五月急忙走进教室，站在相羽座位前。

「抱歉啊，相羽。光思郎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啊。」说着，相羽看向光思郎。

「本来以为它想吃面包，但好像也不是。」

「光思郎，过来！」

抱起光思郎，它不开心地扭动身体。但五月还是强行按住它的身体，正要迈步离开时突然停下来。

「等等，我不是来找光思郎的。相羽，你想去看F1吗？」

「啊？」相羽错愕到声音开岔，他将面包放在桌上。

「你刚刚说什么？」

「日本大奖赛。」

「能去我当然想去，但又没有门票。」

「我有。你要去吗？如果你去的话，就当作我替光思郎跟你赔礼。」

相羽看了一眼五月递出的信封内容。但是他马上把信封推回来，将桌上的面包塞进嘴里后起身。

「堀田，你跟我出来一下，我们去外面说。」

五月以及怀里的光思郎一起被相羽拉着来到走廊上。

打开逃生梯的门走出去，相羽气势汹汹地说：

「堀田，你用这种贵重的门票来道歉？这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耶。」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啦，这是别人送我的。不过决赛那天刚好是模拟考。」

「知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所以我想应该不太可能啦。」

「也不是不可能。」

相羽凑近了五月的脸这么说。光思郎上前嗅着相羽的味道，但相羽并不在意。他将身体往前倾，继续说道：

「应该说，无所谓了，都这种时候了，我放弃模拟考。」

「啊，可以吗？」

「距离这边决赛还有时间。」

如果把考大学看成决赛，感觉可以提高不少念书的动力。

五月把光思郎放下，从口袋里取出信封。

「那这个给你吧。」

相羽取出门票，嘴里轻声念着：「有雷射标签。」门票上有麦拉伦—本田的赛车照片，下方描绘着铃鹿赛车场赛道的雷射标签发出七彩虹光。

相羽的脸从门票上猛然一抬。

「这张票不只决赛，从星期五的预赛就可以入场了！」

「对啊，是三天的通票。所以我明天早上就要去，到时我要跷课，你别说出去啊。」

「我也去。」

「啊？」我跟刚刚相羽在教室时一样，错愕到声音开岔。

「你要跷课？」

「一天而已，无所谓。说不定能在超近距离看到洗拿，还有决定世界冠军的瞬间。这种机会多难得，我一定要去。」

「太好了。」五月往紧急逃生门伸出手。

「那我们明天说不定能在那边遇到。掰喽。光思郎我们走吧。」

「等一等。」

相羽抱起光思郎。

「相羽，毛！白色的毛会沾到你身上的，给我吧。」

「这个无所谓。」

相羽不顾黑色立领制服上沾到了狗毛，稳稳抱着光思郎。

「不过堀田，你打算怎么去啊？」

「骑铁马啊。」

「啊？自行车？」.

相羽眼镜后方的眼睛睁得斗大。可能是被这表情吓到，光思郎竟然也跟着瞪圆了眼睛。

「不用这么惊讶吧……。我家在靠山那边，如果搭公车去四日市车站再换搭电车，正常情况下也要花两个半小时。而且这个周末车站和公车一定都超挤的，可能搭不上车。」

「毕竟都出动直升机了。」

日本大奖赛的时期，从名古屋机场到赛车场有直升机的班次。听说名人豪绅视塞车的状况，会选择从空中进入赛车场前往VIP座位区。

「其实直线距离距离我家差不多三十公里。开车走牛奶大道※的话不到一小时。这样算起来我骑铁马还比搭车快，大概两个多小时应该可以到。你住哪里？」

注：三重县道140号四日市菰野大安线，连接三重县四日市市和员弁市的一般县道。

相羽住的地方就在前往铃鹿时会走的牛奶大道这条农道边上。他家距离赛车场大概二十公里左右。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可以到。

听了之后相羽喃喃道：「一个半小时啊……」陷入了沉思。

「很轻松啦。登山社有个学妹跟你念同一间国中，她说以前骑自行车去过赛车场对面的『青少年之森』。女生都能骑自行车去的距离，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这样啊，骑牛奶大道过去吗……。」

摸着光思郎的背仔细思考的相羽忽然停下了动作。

「那个……能不能让我中途加入跟你一起去？」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从明天开始就会住在那边，你知道回家的路吗？」

「你要住哪里？」

「露宿啊。」

相羽再次瞪大了眼睛，光思郎嗅着他脸上的味道。

「露宿？在哪里？」

「赛车场里有些地方可以搭帐篷，我打算去那边搭帐篷。铁马……自行车的话可以载装备过去。」

「原来如此。」相羽很佩服地这么说。

「所以你要在赛车场露营啊。」

「那边离饭店和赛车场很近，在那里过夜说不定还能碰巧见到刚好经过的洗拿。不过洗澡只能去公共澡堂，或者只能在帐篷里擦澡。我记得之前八耐的时候只能冲水淋浴。……但还好不是夏天，总会有办法的。」

「堀田，你还去过机车八小时耐久赛啊？」

「去了一下子，因为我哥他们喜欢的关系。」

「那个……。」相羽有点犹豫地开口。

「可以也让我参加吗？我是说露宿的部分。需要什么东西？你告诉我，我尽量帮忙准备。」

五月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喔，好啊。」但是他转念又想。

跟相羽交谈除了跟光思郎有关的事以外，只有前几天在书店见面那时候。两人不是很熟，要一起吃住三天，真的没问题吗？

五月非常注意自己的用字遣词，慎重地回答：

「相羽，你跟我在一起不会觉得不耐烦吗？我这个人个性很随便，你应该也是第一次尝试户外生活吧？」

「担心我会拖累你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三天谁会想每天赶回家睡觉！」

相羽频频点头，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看到他的动作我情绪更加高昂，声音也激动了起来。

「喜欢足球的朋友经常说，坐在加油席上的自己就是第十二个队员……。以前我不懂，但是现在我懂了，我非常可以理解。我也想要尝一尝身为同一支队伍的心情。睡在帐篷里，想像自己是新进的维修组员，被前辈欺负只能在外面睡觉。」

「我是完全跟不太上你这些幻想啦，但你的心情我懂。」

摸着光思郎的背，相羽用力点点头。看到他这个样子，五月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那就一起去吧。我们在牛奶大道会合。」

星期五上午开始自由练习，各车队都会让带来赛车场的赛车实际开上赛道，进行各种调整。

赛车场开门的时间应该是九点左右。平日会来的人应该还不多，但是为了确保抢到好的观赛位置，最好能在七点半左右抵达。

清晨四点半，天还没亮五月就骑上了自行车。

每踩一下踏板，就能感觉到夜晚沁凉的空气往身体流动。

五月对二哥说了实话，但是对父母亲谎称自己要去参加应考的特别密集合宿班。不过爸妈大概也知道他在说谎。他明明穿上八高的运动服，准备得煞有介事，但临出门时母亲却提醒：「不要做太危险的事喔。」

天亮前的牛奶大道上，偶尔会看到卡车，除此之外路上几乎没有人车。

从跟岐阜县境的交界员弁前往菰野、樱这条路，沿着铃鹿山麓往南走。以前这附近有很多牧场。因为载运牛奶的车频繁往来，所以才有了牛奶大道这个名字。

打开自行车车灯骑了将近一小时，街灯另一头出现了红色铁桥。

通过近铁汤之山线上方，前往樱町的那座铁桥是非常陡的坡道。

他改以站骑的姿势慢慢爬上坡，背后的后背包和货架上载的装备重量，都落在脚下的踏板上。

从这里开始有一段丘陵地带。爬上铁桥后，接下来是一段下坡，重复数次就会来到跟相羽会合的地方。

夜空开始泛白，从深蓝色变成水蓝色。

绿色森林、穿插其间的小镇人家，还有水田里的稻穗，都染上了淡淡水色。

漫长上坡路的途中有些喘不过气来，五月下了自行车。

他推着自行车来到坡道中段时，看到坡道顶上路口有个人影。

一个背着后背包，跨在自行车上的颀长男人身影。货架上放着牛皮纸箱跟一个大波士顿包。

看看手表。距离相约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左右。

五月往山顶挥挥手。

「喂，相羽？早啊。」

水色的风景中，身穿深红色八高运动服的相羽也举起手。

「堀田，你已经到啦，真快。」

「你才快呢。我马上过去，等我一下。这段坡道还真是吃力。」

来到坡道顶端，相羽问：「吃饭了吗？」

「出门前稍微吃了一点，你呢？」

「只喝了牛奶。我准备了早餐。」

相羽从屁股口袋掏出地图。五月探头看了看，上面标注了公共澡堂和超市的位置。相羽指着牛奶大道的中段。

「堀田，在这里吃早餐怎么样？现在过去的话，我看看，算起来应该六点多可以到吧。……不过，你行李还真多耶。」

这些吗？五月转头看看货架。

「除了装备之外还放了很多零食、杂志之类的。你怎么跟你家人说的？」

「我说要跟朋友一起参加密集合宿班、准备模拟考。」

「借口跟我差不多。不过也不算完全说谎吧，说不定有机会用英文跟车手交谈，也是一种学习啊。走吧。」

听相羽用了「朋友」这两个字让五月有点难为情，他用力踩下踏板。

马上就是一段下坡。随着自行车的加速，情绪也跟着高涨。

忍不住大声喊了起来。

「喔喔，下坡好快啊。你说铃鹿特别版会有多快啊？」

听说本田为了这次日本大奖赛，开发了「铃鹿特别版」这款最高规格的引擎。光从命名就足够让人心动。

超期待的。他对并肩骑行的相羽说。

「在F1的转播里一看到有人穿着HONDA标志的衬衫在工作，我就觉得超感动的。相羽，你喜欢F1哪些地方？」

「震撼力和声音，还有……。」

又是上坡路。相羽站起来踩着自行车的踏板。

「赛车运动是欧洲人从战前就开始的娱乐……有他们的传统。从欧洲人眼中看来，他们使用位在地图边边……这个极东之国制造的引擎……由同样位在地图边缘的巴西人艾尔顿·洗拿获胜，他们一定……不怎么开心吧。」

相羽气喘吁吁，说话也断断续续的。对话当中混着粗喘的气息。

「……在这种强烈的逆风之下……以地表最快为目标，勇往直前地奔驰……看了就觉得超级感动。」

「原来你都在想这些啊。」

「很像爱讲仁义道德的浪花节吧。」

「我没听过浪花节，不太清楚，但就是单纯觉得很感动。」

相羽下了自行车，开始牵车。五月也跟着下了车。

陡坡固然吃力，但徐缓的上坡其实也很耗体力。

相羽仰望着天空。淡淡的水色天空只有东边微微带着红色。

还有一点。相羽又说：

「我喜欢F1，因为可以让我看到世界有多大。能看到时速三百公里世界的F1车手，在全人类中只有三、四十个人。其中全程参赛的日本人有中嶋悟和铃木亚久。」

「但是中嶋要退役了。」

爬上坡道，太阳已经升上东边的天空。炫目的红光染遍天空，下方是笔直的长长下坡路。没有车也没有人，整段公路就像被他们包场一样。

两人在破晓的公路正中央一口气往下骑。五月感动得大叫。

「中！嶋！中嶋！」

「别叫了，很丢脸耶。」

相羽踩着踏板追过他。背后又传来叫声。

「又没人听到。这三天我一定要拼命地喊。可能会很丢脸，你就忍一下吧。」

早晨清凉的空气抚过脸颊。相羽的自行车继续加速，转过一个大大的弯道。

两人比相羽计算的时间稍微慢了些，在六点半多来到计画吃早餐的地方。

吃饭前两人都脱下绣了名字的运动外套，换穿上运动衫。

脱下的外套绑在腰间，相羽吃起昨晚先买好的照烧鸡肉三明治。

这是在他家附近一间面包工房买的。刚刚下坡时大喊中嶋可能让他真的很难为情吧，相羽一直安静着没说话。

五月耐不住沉默找话聊：「很好吃耶。」相羽回答：「石窑烤的。」

相羽一边用草抹掉手上的鸡肉酱汁，一边说起那间面包工房里有八高的毕业生。听说长得很可爱。

「刚好在我们入学那年毕业。我妈以前在那边当计时员工，听说她不仅长得可爱，个性也很好。」

听相羽说起女孩子的话题，比知道他喜欢赛车运动更叫人意外。五月感觉到对方努力在制造话题，也刻意发出比平时更开朗的声音。

「长得可爱个性又好，那不是超棒的吗？年纪比我们大吗？明星里像谁吗？」

「你记得山下达郎那个耶诞夜的新干线广告吗？不久前那个，穿红色衣服的女孩在车站里跑的那个……我忘记名字了。」

「原来相羽也会忘记啊。」

一到年底，JR东海就会在电视上播放名为「耶诞快车」的广告。是一则描述远距离恋爱的情侣利用新干线在耶诞夜见面的戏剧风广告。

听他说是不久之前的广告，五月开始翻找着记忆。

「嗯，牧濑里穗吗？」

「对！就是她！」

相羽摇着手上的三明治，点点头。

「笑起来的感觉很像。不笑就更像了。」

「那不是超可爱的吗！赞耶！」

就是啊。相羽很骄傲地说。

「她现在去东京念大学了，之前回来帮忙看店，看起来非常有气质，一点也不像八高毕业生。」

「东京的女大学生是不是大家都会去朱丽安娜东京那些舞厅啊？站上只有女生可以上去的高台，挥着扇子？」

「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去那种地方。」

相羽不知为什么感觉有点不耐烦，喝了一口水壶的水。

两人之间再次安静下来。

咕～咕～，森林深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相羽轻轻清了喉咙。他转头看着身边，有些尴尬地开口「那个……」。

「怎、怎么了？」

「上次……我听别人叫你小五先辈，这个绰号还真奇怪呢。」

还以为对方要说什么严重的事。严阵以待的五月听了这无关紧要的问题不禁笑了出来。

「小学时有人打电话来我家，听到我妈叫我『小五』，在那之后小五就变成我的绰号了。一些比较亲的朋友，我的死党他们都会故意叫我『笑五』。那你在家大家都怎么叫你？」

「隆文。」

「不会叫你小隆？」

「不会。」

「那朋友呢？国中时大家怎么叫你？阿隆？隆仔？之类的。」

「相羽。」

一边回应，五月一边想起相羽好像总是一个人。三年级生脑子里只有升学的事，人际关系很容易变得淡薄，但是升上三年级之前，似乎就没看过相羽跟谁特别亲近。

「相羽脑袋太好了，很少有人能跟你聊得来吧。这就是所谓孤高的天才……喔！跟洗拿很像耶。」

「我才不是天才。」

相羽不开心地说，站了起来。

「我是在称赞你耶，怎么生气了？喂，相羽！」

「我先走了。」

绑在腰间的运动外套塞进后背包，相羽登上自行车。

「等等，我也去。」

拍拍屁股上沾的土，五月也急忙骑上自己的自行车。

相羽加快速度骑着下坡路。五月对着云霄飞车般下滑的自行车背影大叫。

「相羽！！阿隆。」

本来以为相羽会回嘴说丢脸，但他什么也没说。下到坡底，开始靠强力的站骑往上走，追在相羽身后，不过五月在坡道中段停下来。

「糟糕，开始头晕了。」

昨天晚上一直在看日本大奖赛赛前特辑杂志，太过兴奋根本没睡着。一股兴奋劲一直绷着，刚刚吃完饭后才终于松缓了下来。

相羽已经不见人影。

他再次大声叫着相羽，可是相羽大概以为他在胡闹呼口号，并没有回头。

「喂，相羽！阿隆！回来啊！我感觉不太妙。」

如果开口叫救命他会回头吗？就在五月难受到快发不出声音时，相羽从坡道上出现了。

「怎么了，堀田？」

「抱歉，我得休息一下。」

再骑一段就能通过这片丘陵地带。但是只要停下一次，就很难依照刚刚的步调继续骑。照这个样子走走停停，可能赶不及上午的自由练习。

相羽正要下坡。是一段很陡的长段坡道。

五月想叫住相羽，大声吼着：

「相羽！你先去吧。我不太舒服，慢慢跟上去，顺便买蛋。」

「买蛋？什么？」

「鸡蛋啊，鸡生的蛋！」

「我知道啦！」相羽有点生气地大叫。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买鸡蛋。」

「这三天就算没东西吃，口袋里如果有水煮蛋就能补充营养不是吗？本来想在家煮好带来，但是家里没蛋了。但不知道算是幸还是不幸，应该算是幸运吧，前面有座养鸡场。那边的鸡蛋超好吃的。糟糕，这样大叫身体愈来愈不舒服。」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你这样赶得及上午的练习吗？」

「不知道。反正你先去吧。我慢慢来。」

「你身体不舒服，是哪里不舒服？」

「头晕。仔细想想昨天没怎么睡觉。」

将滑落的眼镜往上推，相羽双手交抱在胸前。在坡道上方做出这样的姿势，五月感觉他一定很看不起不中用的自己。

「知道了。」相羽答道。

看到相羽的身影消失，五月坐在路肩。他将脱下的运动外套罩着头，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感觉全身无力。突然有浓烈的疲倦和困意袭来。

预赛的计时赛是今天跟明天下午，在上午的自由练习之后举行。就算用走的也赶得上下午的比赛，不过如果就这样睡着，很可能会一路睡到傍晚。

坐在路边打着盹，听到宛如虫只翅膀的轻微声响。那声音渐渐变大。

「堀田。」有人叫了他。

从罩着头的运动外套里探出头来，相羽的自行车就在眼前。

「哇，相羽。你怎么回来了？好不容易爬上去的。」

肩膀上上下下大声喘着气，相羽开始解开绑住自己行李的绳子。

「把东西、都放在路边，只拿贵重物品。预赛看完之后……再到这里回收。」

「什么？啊？什么意思？」

我说。

相羽从行李上抬起头。

「我们从头开始看吧，堀田。」

「我也想啊。」

「是吧。你想像一下。送到铃鹿那些赛车的引擎声。」

相羽抱着行李向五月走近，继续说：

「你不想听听一开始点火的声音吗？」

「想！」

「好！」相羽将自己的行李丢在路肩。

「堀田的行李跟自行车也藏在这里吧。」

「会不会被拿走？」

「到时候再说。」

「那睡袋带走吧。这样至少有地方睡。」

「OK。」相羽把五月的自行车搬到树林后。

「好重……堀田，你骑这种车来的？」

「还有两人份的装备吧。」相羽轻声说着，从后背包拿出笔记本，写了一张「傍晚一定会来拿」的纸条夹在行李的绳子间。

「走得动吗？」

身体虽然没力气，但晕眩已经好多了。

五月用手撑着大腿站起来。

「慢慢走应该可以。自行车还可以当拐杖用。」

两个人轮流推着自行车，走在长坡道上。来到顶端时相羽跨坐上去，转过头。

「上来！」

这次两人一起往下冲去。

骑下通往铃鹿川的坡道时，远方传来爆音。

「咦？相羽，自由练习已经开始了吗？」

相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时间还没到。」

又是一阵穿破天空般的爆音。很明显是赛车引擎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五月想起来。这次比赛报名的车队很多。所以会先举行参加预赛的预赛、也就是预备预赛。

「是预备预赛啊，相羽。」

「……所以大门应该已经开了。」

「已经开了！哇！！」

五月忍不住大叫。「吵死了。」相羽轻声嘟囔，加快了车速。

八点多来到赛车场，大门已经开了。

佳奈姊给的票区域在主道前，被称为「卡西欧三角」的双急转弯就在眼前。

来到座位区，这片斜面可以从双急转弯的起始一直望见看台区。因为实在太开心，五月忍不住握拳摆出了胜利姿势。

星期天决赛的座位有固定区域，但星期五和星期六可以在任何区域观赛。

两人决定从「130R」这个左弯开展的地方看今天的自由练习，慢慢走上徐缓的斜坡。

可能因为骑了很久的自行车，现在双腿都使不上力。

一步一步用力踏着往上爬，听到远方传来爆音。

在这声音的鼓舞下，他们奋力移动着脚步。

抬起头，视野瞬间开阔。眼前不再是刚刚的斜坡，而是一大面蔚蓝天空。

撼动身体的爆音也动摇着鼓膜。再往前走，脚边出现了立体交叉，亮眼的鲜红赛车飞驰而过。那声音和外型让人震惊到无法动弹。

他忍不住对身边的相羽说：

「你听！声音完全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法拉利真是太帅了。跟电视上的声音大小完全不一样。还有那音质！」

「连身体都在共振，有撼动丹田的感觉。」

宛如呜咽般的尖锐声音从天而降，同时出现一辆涂成红白两色的车，随着爆音同时转过弯道。

几乎令人屏息的爆音冲击，让五月不由得捂着胸口。

「本田、麦拉伦，我终于能亲眼看到了。这太赞了吧，好像全身都感受到冲击。分不清胸口到底是痛还是在跳动。」

「一眨眼就过了耶。」

令人发麻的高音划破天空，紧接着是撼动身体的重低音爆音。

红白车体再次疾驰而来。车号「1」。这是代表去年冠军的车号，艾尔顿·洗拿驾驶的麦拉伦—本田MP4/6。

「啊！洗拿洗拿，相羽洗拿！」

「镇定一点，谁是相羽洗拿啦。」

两人凝视着跟爆音一起一闪而逝的空间。

相羽感动万分地喃喃念道：

「这就是Honda Music啊！」

「那种尖锐的『唧唧』声真是叫人难以抵抗。这声音……V型双缸的声音也太帅了吧。相羽相羽！威廉斯车队来了，五号、是五号，曼塞尔来了！曼塞尔！！」

「堀田，你眼睛真好。」

「我只有视力这一点比较有自信。」

爆音从身体的右边往左边掠过。

沉迷在声音和速度当中，自由练习和预赛的时间一转眼就过了。

预赛结束后，两人带着还未平息的亢奋走出赛车场，这次五月跟相羽轮流骑上牛奶大道，明明已经疲惫不堪，但双脚却非常有力，比预期的时间更快回到赛车场。

把自行车停在露营场，他们再次走进赛车场。

五月拉住想去看第一弯角的相羽，指指赛道旁的摩天轮。

「相羽，第一弯角也不错，但是要不要先搭摩天轮看看？听说是今年刚完成的，还很新呢。」

把滑落的眼镜往上推，相羽仰望着那名叫朱比特的红色摩天轮。

「这种东西应该是带小孩或跟女生一起搭的吧？两个男人一起搭，感觉有点悲哀。」

「但是可以从上面看赛道耶。」

「……那好吧。」

嘴上说得不太情愿，但表现得倒是挺雀跃的，相羽快步走向摩天轮。

排了一会儿，两人坐进红色车厢。相羽趴在窗前俯瞰外面的赛道。

相羽发出感动的声音。

「这样看下去才发现有很明显的高低差耶。虽然本来就知道，嗯，虽然知道这些数据。但是实际上看了之后还是跟脑海里的印象很不一样。」

从摩天轮看出去，有看台的主道是很陡的下坡。

穿过双急转弯后，赛车进入最终弯角的坡道，来到有众多观众等待的看台前往下行。随着轰声驶入狂热人群的漩涡中，接受方格旗的祝福。

太厉害了。五月忍不住赞叹。往第一弯角的方向看，赛车场后方是一片群青色的海。

「相羽，是海！可以看到伊势湾耶。」

「这里真好。这是神的视点呢……所以才会命名叫朱比特，取了神的名字吧？」

五月离开沉迷于景色的相羽身边，从对面窗户俯瞰着游乐园的方位。

许多人包围着一个外国男人。那男人就像被粉丝包围的摇滚明星一样，轻轻挥着手，飒爽走着。

「你看你看，相羽，那是F1车手吧……最近是不是改称呼F1驾驶员？都可以啦，我觉得一定是。」

相羽站在他身边，也俯瞰着游乐园。

「好像是耶。会是谁？从这边看不出来。不过粉丝还真多呢。」

「身材好像挺魁梧的？个子高，高出其他人一个头，啊！你看那个。」

一个男人正悠闲地骑机车经过赛车场通道。

「那个骑机车的人，大家都在对他挥手吧？我听说会把机车借给车手方便他们在场内移动。记得应该是本田的Dio吧。戴着安全帽看不出来，但那一定是F1的相关人士。」

「会是谁啊？戴了安全帽就看不见了。」

「个头很小，说不定是洗拿呢。」

啪哒啪哒带有韵律的轰声从天而降。

来自东京、名古屋的直升机逐渐接近。

赛车场中彷佛也呼应着这声音，有一架直升机轻盈浮起。

「竟然有两架直升机。」相羽轻声说着，紧贴着窗户。

「VIP了。另一架要离开了吗？还是要飞去东京吃饭？」

「这个我也听说过，现在应该叫F1车手？F1驾驶员？还是F1选手？」

「叫车手就好了啦，我们就叫车手吧。」

「听说他们从机场到铃鹿都是搭直升机移动的。也对，万一搭近铁特急发现隔壁坐的是洗拿或曼塞尔，一定会吓坏吧。」

「隔壁通常会是经纪人坐吧。」

相羽冷静地吐了槽，稍微移动了一下位置。五月发现他是让出了方便看直升机的位置给自己，于是也贴在窗户前，两人并肩看着窗外。

「也是啦。还有啊，听说其他工作人员包了三重交通的公车从名古屋机场过来。一想到麦拉伦和法拉利的员工也搭上我们社会课校外教学时搭的三交公车，不觉得很亲切吗？」

「你都是从哪里听说这些的？」

「我大哥继承家里的田地，但他的兴趣就是赛车，经常会来铃鹿开车。二哥和未婚妻都在铃鹿跟本田相关的工厂工作。他们三个都很喜欢二轮，自己也都爱骑。」

「女生也骑机车啊。」

「骑啊。你听过《极速狂飙》这部漫画吗？二哥的女朋友跟里面的一之濑美由纪很像。不是巨摩郡的女朋友喔。」

「美由纪我不知道，不过我看过《美雪、美雪》，就是画《邻家女孩》的那个作者画的。」

「喔喔，安达充啊。你也看漫画啊？」

「漫画我也是会看的好吗。」

相羽不高兴地说，头别了过去。

看到他这个样子，五月想起自己国中时也被人说过类似的话，当时觉得自己受到大家排挤。

「抱歉抱歉，我不应该这样说。我是想说我们感兴趣的话题还满像的啦。」

相羽还是没说话。

从摩天轮出来后，又看到一个被粉丝包围的男人。这次女性粉丝很多。

「相羽、相羽！那也是车手吧？要不要去看看？Sign, Please! 不对，Can I have you autograph? 这样对吗？」

「你冷静一点。」

相羽冰冷地说着，看了一眼手表。

「抱歉堀田，我有点跟不上你的节奏。我想一个人四处去看看。」

五月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嗨到不像话，简短地回答：「好。」

但是回答的瞬间，反驳的话又忍不住脱口而出。

「所以我一开始不是就说了吗，跟光思郎在一起的时候。我说我这种个性你一定会觉得不耐烦啊。」

「我记得。所以我们两个小时后在决赛座位那边见吧。掰。」

瘦高的相羽爬上坡道。

五月心里一边想，这家伙真难搞，同时也有点难受。

毕竟相羽是同龄中第一个跟自己一样喜欢赛车运动的人。

趁太阳还没下山，五月在哥哥告诉他的露营区搭起了帐篷。到了星期六一定会人满为患的这个区域，星期五的今天还没有太多人。

把帐篷里整理好后，他前往会合的地点。

相羽正躺在可以俯瞰赛道的斜坡草地上。

「相羽，你这样会冷到的。地面很冷呢。」

「确实有点冷。」

起身的相羽递出一张赛车场的整体图面。

「我刚看了许多地方，维修站后面搭了组合屋，有很多工作人员出入。不知道为什么聚集了很多观众，那里有什么啊？」

「对呀，到底有什么？对了，睡的地方我准备好了。要吃东西吗？」

「我今天睡这里就可以，我想要一边看着赛道一边睡。这样不管是睡着或醒来，都可以呼吸这里的空气。」

「你要一直睡在这里？」

五月在昏暗的天色下环视周围。只有一天，或许还能忍受，星期五、六两天都要睡在这里，实在太累了。

「相羽，你的心情我懂，但是晚上这里太冷了。最好还是找个有屋顶或墙壁的地方比较好。毕竟还有明后天，还是保留一下体力吧。」

「不，我就待在这里。离开这边，我大概会去组合屋那里吧？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那至少一起吃个饭吧。吃完之后你想去哪里就随便你。我会睡在帐篷里。……要是不想跟我一起，我们分开吃也无所谓。」

五月慢慢爬上斜坡，相羽跟在他身后。

两人沉默地慢慢走下斜坡，经过摩天轮前。走过餐饮区前，看到前面大概站着三个人。

「怎么了？好像很挤，这间店很好吃吗？」

五月耐不住沉默，跟相羽搭话。

低着头的相羽抬起头那一瞬间，轻声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吗？」

五月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也跟他一样倒吸了一口气。

眼前有一群应该是刚吃完饭的人，位在人群中央的是个长得很像艾尔顿·洗拿的男人。

「哇，洗拿？洗拿洗拿！相羽，是洗拿！啊！」

就在他小声惊叫的这个瞬间，那群人已经离开了。

「哇……我好像对到了他的眼睛。我们下次来这里吃吧。味之街？啊，好像在杂志上看过，听说是一间叫Companella的店……。」

「冷静一点，丢脸死了！」

相羽丢下这句尖锐的话后跑开了。

「等等，相羽。抱歉啦，我忍不住就叫出声了，是不是太没礼貌了？但是他应该没听到吧？我也没有太大声。……不过这种状况通常都会吓到的吧！崇拜的车手就在自己眼前，那么近的地方耶！」

大概是不想跟这么丢脸的人走在一起，相羽的速度心，愈来愈快。五月小跑步追在他身后。

一边追他一边心想，这就是相羽强大的地方。

即使崇拜的人就出现在眼前，他也不会失了分寸，依然可以保持冷静。

在这种男人眼中，自己一定非常幼稚吧。

不过来到搭好的帐篷前，相羽倒是挺坦率地表露出惊讶。他好奇地打量帐篷外观跟里面的装备，进去之后就一直不出来。

五月在帐篷前煮热水，朝帐篷里说：

「不错吧？还满宽敞的。」

里面没有回答。他也不介意继续说道：

「明天星期六，全日本的人都会来铃鹿吧。现在放学下班的人应该都冲上车，在东名高速或名神上狂飙吧。」

「还有新干线。」

「对，还有新干线。明天这里会有很多露营的人，一定会很吵，其实你明天再过去那边睡就行了。唉，你有在听吗？」

对方没有回答。

「算了，吃饭吧。肚子一饿脾气都来了。小鸡拉面可以吗？还是你喜欢日清杯面？」

「都很少吃。」

「是喔，都是垃圾食品。但是我经常吃呢。」

五月从后背包拿出两个杯装小鸡拉面打开。闻到汤的香味，肚子咕噜咕噜地叫。

五月听到自己肚子的声音忍不住笑了起来，朗声对着帐篷里说：

「我喜欢日清杯面，小鸡拉面浇饭，鸡肉饭、鸡肉饭、鸡肉饭，一看到电视上田村英里子的宣传，就忍不住买了。那件衣服超性感超可爱的。」

「我没看过。」

五月拿着杯面和热水走进帐篷。

相羽正在看五月带来的日本大奖赛特集。

「那很有意思吧？」

相羽还是沉默着。

五月拿起杂志整理着。

「我说你啊，虽然不用刻意配合我，我们也不到吵架要和好的地步，但是你就不能开心一点吗？我都先开口了，你就不能稍微回应一下吗？蛋拿来。」

相羽静静将在牛奶大道买来的一袋鸡蛋递出去。

「谢啦。这些如果不合口味，不用勉强吃。我是会大口大口吃掉啦，今天我也会在这里睡……啊！」

「啊！」相羽也叫着，看着杯面里。

咖啡色的干面上有两个蛋黄。

「哇！」他惊讶地叫道。

「我第一次看到有两个蛋黄。」

「还有这种蛋啊。」说着，相羽看了鸡蛋附的那张纸。

「上面写着是双黄蛋。」

「所以说这些全部都是吗？」

把蛋打到另一碗杯面里，果然又是两颗蛋黄。

喔喔！两人异口同声地赞叹。

「上面写着『大颗』我才买的，感觉好划算啊。我要倒热水了喔。」

将热水倒在蛋白上，五月盖上杯面的盖子。

小小帐篷里渐渐弥漫开小鸡面汤的香味。

三分钟后打开盖子，咖啡色的面和汤有两颗半熟的蛋黄。

「看起来好好吃喔。」相羽喃喃说道。

「我妈妈娘家是做面线的，所以家里吃的面都是面线。我妈说面线一分半就能烫好，比拉面还快。」

「你妈妈是大矢知那边的人吧。那里的面线很好吃，但是在野外吃的杯面味道特别不一样喔。」

「好吃！」相羽吸了一口面。

「真好吃，没想到味道这么好。」

「啊，对了，还有一个配料。杯子靠过来一点。」

拿出鱼肉肠，像拿小刀削铅笔一样，五月在相羽的杯面里削了几片薄薄的鱼肉肠。

「鱼肉肠要先浸到汤里再吃，跟味道浓的汤混在一起吃超棒的。」

相羽将鱼肉肠沉入杯底，然后裹着大量汤汁放进一片到嘴里。

「好吃！好好吃喔，堀田！」

「那就好。」

五月把蛋黄戳破，跟面拌在一起。咖啡色卷曲的面裹着蛋黄，让汤的味道更加温醇。

平常总会烦恼什么时候该吃蛋黄，但既然有两颗，吃起来心情就自在多了。

相羽正要戳破蛋黄，忽然停下动作。

「怎么了？你该不会不敢吃半熟蛋吧？」

「没有，我喜欢啦。……今天的预赛，伯格破了赛道纪录吧？」

麦拉伦—本田车队洗拿的队友杰哈德·伯格，在今天的预赛中交出了赛车场的最快纪录。

回想起场内广播宣告这件事的情景，五月频频点头。

「听了真的超兴奋的。太期待明天的预赛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伯格应该会继续这样取得杆位，洗拿第二。本田拿下第一跟第二。」

相羽用筷子指着两颗蛋黄。

「我觉得他们会包办一二。」

「在铃鹿吗？」

相羽深深点头。

「对，在本田宗一郎过世的这一年，在铃鹿这个地方。」

「那也太戏剧化了。谁会是第一？」

「在一个洗拿信徒面前，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问吧。」

「也对。」五月一边回答，一边取出装了调味料的袋子。

「我还是很想混合一下红色跟白色。相羽，我有番茄酱跟七味，你要加在蛋黄上吗？」

「那我七味粉好了。」

相羽在蛋黄上撒了很多红色七味粉。

蛋白上有两颗染成红色的蛋黄，并排在碗中。戳破蛋黄后相羽发出声音吸着面。

「好吃！好辣、但是好好吃，一口气包办一二！」

「要不要再各吃一颗蛋？这次用水煮蛋来包办一二。」

「吃！！」

五月想连明天的也一起煮，从后背包拿出单柄小锅。相羽指着后背包里那个大纸袋。

「堀田，那个大袋子里装了什么？」

「这个吗？是我珍藏的杂志剪报。等等要看吗？我心目中去年最棒的一张是这个，我很喜欢这个摄影师。」

「好帅喔……。」

相羽沉迷地看起剪报，然后突然开始快速吃面。大概是吃到七味粉，稍微呛了一下。

五月笑着把水递给他。

下班的人陆续聚集到露营区来。帐篷外开始热闹起来。

相羽的预感没错。星期五和星期六的预赛结果都是由洗拿的队友杰哈德·伯格创赛道纪录，拿下杆位，紧接着第二名是洗拿。

第三天决赛早上。心情来到最高点，但身体却觉得很沉重。可能是因为深夜跟相羽一直盯着维修站后面的组合屋灯光，直到清晨都在赛道各处晃的缘故吧。

五月开始对回程感到不安，从公共电话打电话回家。把来龙去脉告诉正在家里休息的大哥，五月说比赛结束后会骑到不塞车的路段，拜托大哥能来接他回家。

担心的哥哥答应了，他跟相羽商量，决定跟大哥在距离赛车场十五公里远的小山田纪念温泉医院旁的邮局会合。

决赛当天，大约有十五万观众聚集到赛车场。中嶋悟的赛车一出现，观众之间便掀起一阵巨浪，宛如地鸣般的欢声。

跟洗拿争夺年度冠军的曼塞尔在途中弃权，此时已经决定跑在第二的艾尔顿·洗拿稳坐王者宝座。

跑在首位的是杰哈德·伯格。杆位向来是洗拿的指定席，伯格不愧拥有从洗拿手中夺走杆位的实力，震撼力十足。

不过确定年度冠军之后，洗拿赶上了他，轻盈地超过。

接下来他一路领先，几乎已经确定优胜。

最后冲刺，观众席的大批观众对他的奔驰送来加油声。

宛如激起灵魂的赛车轰声。十五万人的欢声。

兴奋和狂热翻涌起颤动的声音，身体也随之震动。沉醉其中的五月大叫着洗拿的名字。

那个瞬间，他的赛车在眼前减速。

「咦，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机械故障吗？」

紧追在后的伯格追过洗拿的车那一瞬间，他的车再次顺畅驶出。

红白两台赛车并肩疾驰，就这样被卷入看台狂热的漩涡当中。

方格旗挥动，现场欢声雷动。

令人激动的包办一二。相羽举起右手尖叫着。

「鸡蛋！鸡蛋！本田的蛋啊！」

「啊，你说什么？相羽？」

「堀田！蛋啊，鸡蛋啊！」

五月这才发现他指的是车队囊括了冠亚军，也举起双手。

「真的！鸡蛋跟鸡蛋，相羽！」

两人在击掌之后，一起朝向天空大叫。

「鸡！蛋！！！」

相羽握拳朝天大叫。他欢喜的叫喊声听起来就像英文一样帅气。

自行车离开头上来来去去的直升机和大批人群，继续往前进。

骑出赛车场，朝着邮局骑去。

来到公休的邮局，两人一起躺在停车场上。

「相羽，你还活着吗？」

「算吧，但是好困。」

「我也是。」

听到有车开进停车场的声音。关上车门的声音之后，是大哥的声音。

「喂，小五，还活着吗？」

「好想睡啊，哥。睡着了我会死掉吗？」

「死不了啦。还有小五的朋友，你还好吗？」

「可能不行了……。」

听到在自动贩卖机买饮料的声音。

温热的东西触碰到脸颊，五月微微睁开眼。眼前是一罐罐装咖啡。

「喝吧，在外面露宿三天嗨成那样，谁都会撑不住的。你们两个是笨蛋吗？」

「哥，我也就算了，相羽是我们八高最聪明的耶。」

「但一样是笨蛋啦。好了好了，你们睡吧。」

大哥扛起自行车，放上轻型卡车的货架。

大哥嫌他们浑身汗臭，要他们坐在后面，五月跟相羽一起坐在卡车货架上。

天空已经暗下，清冷的空气从袖口和领口钻进来。摸摸喉咙，五月对相羽笑着说：

「我声音超哑的。」

「我也是。」声音嘶哑的相羽也按着自己的喉咙。

仰望黄昏的天空，相羽问：「你觉得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洗拿……我本来以为是机械故障，但他应该是在等伯格吧？说不定……是故意想让他赢？」

「谁知道呢？但是我亲眼看到本田囊括冠亚军，单纯这样就觉得今天超级感动的。最后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在哭还是在笑。」

「我也是。」说着相羽笑了笑。

「真的是这样呢。」

五月靠在轻型卡车的龙门架上。

两天前走过的路现在包围在夕幕中，景色迅速往过去流逝。

仰望着天空，相羽低喃道：

「洗拿跑完，我们也跑完了呢。」

「全力狂奔呢……。」

朱红夕照渐渐暗去，星斗开始闪烁。

大概是对相羽的拖鞋厌倦了，光思郎很少再靠近鞋柜胡闹。

也因为这样，在那之后五月跟相羽几乎没有机会再见面。

进入二月，很快就决定要进名古屋私立大学的五月开始上驾训班。因为太难为情所以他谁也没说，但等考上驾照后，他打算在车里用大音量播放富士电视台转播F1的主题曲〈TRUTH〉，开上高速公路。

进入三月后马上开始的毕业典礼上，相羽代表致答词。

他在致词里提到「在学校里共度时光的白狗」。他感谢学校愿意接受这只狗，说完谢词后场内响起一片温暖的掌声。

回头想想，新生入学时致词的也是相羽。

从入学考时开始，这个学年的杆位就是相羽的指定席。东大还没有放榜，不过他一定能以好成绩考进去。像他这样的男人，一定能承担日本政治或外交的未来。

典礼结束后，光思郎跟学弟学妹们一起排队等在校门旁。今天它没戴项圈，换上像蝴蝶领结般的红色蝴蝶结。

「光思郎，谁帮你打扮得这么可爱？」

五月蹲下来跟光思郎说话，有人走到他身边。

是相羽。他伸手摸摸光思郎的下巴下方。

「那个。」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嗯。」五月回答。「上次很开心呢。」相羽摸着光思郎。

「那两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笑五。」

相羽用死党叫他的小名称呼，让五月很惊讶。

突如其来的事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相羽已经离开。

＊ ＊ ＊

优花的花要开了。

在光思郎会的社办里，光思郎走近五月。

每当体育馆里聚集了大批学生，还有跟他们有类似味道的大人，学校旁的十四川那排樱花树就会盛开。

五月驼着背在笔记本上写字。

被称为毕业典礼的聚会之后，在这本笔记本上写字的学生隔天都不会再出现。

光司郎觉得很寂寞，靠近五月脚边，然后被他抱起。

「你看，这辆车很帅吧，光思郎？」

笔记本上放着一张有扁平车子照片的细长纸张。

春天的阳光下，那张纸有一部分闪闪发着光。

五月用自动铅笔的笔尖，模写着那些光线。

「第一、S字、反斜坡弯道、德格纳弯道、发夹弯、汤匙弯、西方直线、130R，还有卡西欧三角……今年印象最深刻的事。」

五月仔细地将那张细长的纸贴在笔记本，摸着那小小的光线。

「我也不会忘记喔，阿隆。」

第一卷 第三话 明天的去向

平成六年度毕业生

平成六（1994）年四月～平成七（1995）年三月

「喔，光思郎，你的名字为什么叫光思郎？」

晚上吃东西吃到一半，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光思郎挑着眼看向那学生。

眼前是个手里拿着梳子剃了寸头的男生。

那张晒得黝黑的脸看起来很亲切，体格很健壮。他是棒球队的田中明宏。

「干嘛突然演起茱丽叶？」

田中身边是一个肤色白皙的男生。手里拿着毛梳的他，是艺文社的伊藤拓海。他们两人都是光思郎会的二年级生。

田中那张黝黑的脸露出笑容。

「不太像我对吧？但是我真的很好奇啊，为什么会取光思郎这个名字？」

光思郎啃着鸡胸肉，想起了小时候。

一个名字取自樱花的女孩，和总是在素描簿一角画了她又涂掉的男孩。

优花和光司郎。假如叫声能化为言语，它多想说说这两人的故事。

吃完东西，光思郎用舌头舔了水喝。

住在这间学校已经很长一段时间。

小时候不太懂这个世界。但是每天坐在教室一角听课，渐渐也对人类的语言和这个世界的机制有了一点模糊的认识。

大概也因为如此，它跟观察力仔细、感觉敏锐的学生之间开始可以互通心意。

光思郎再次抬头看着田中，摇摇尾巴。

（看看日志吧。）

「怎么？饱了吗？光思郎，接着来刷牙吧。」

（不是啦！日志！那本黑色笔记本。）

「讨厌刷牙吗？牙齿很重要的啊。」

被他那双厚得像手套一样的手揉着脸，光思郎继续摇头。

（就跟你说不是了啊，是我名字的由来啦！）

光思郎会向来由三年级的代表负责写日志。笔记里写了饲料分量和身体状况的变化，还有其他大家注意到的细节。上面一定也写了命名的由来。

伊藤走到房间角落的书架。

「光思郎名字的由来上一本日志里应该有写吧。」

（伊藤懂我……）

伊藤一边翻阅着老旧的日志页面，一边走回来。

「光思郎会的日志用的是五年连用日记吧。刚好在我们入学那年开始用第二本。」

「哪里哪里？给我看看。」

两人一起坐在田中搬来的圆凳上。

「我记得应该是当时学生会长的名字吧……有一只小狗迷路到八高来，后来有人发起连署，希望可以在学校里养……啊，就是这个。昭和六十三年度的毕业生。」

田中接过日志，探头过去看。

「喔……美术社，早濑光司郎。真不错的名字！」

「称赞这个？这画也很厉害吧？我听说那只小狗光思郎很爱叼着拖鞋跑走，人类光司郎每天早上都会甩着一头长发追在他身后。」

「听起来这个人有点奇怪。」

话题开始转向奇怪的方向。光司郎并不是学生会长，而且追光思郎的其实是其他学生，一头长发指的应该是优花。

不是！光思郎忍住想反驳的心情，抬头看两人催促他们梳毛。

它试着摇了摇尾巴，但田中并没有发现，继续翻看日志。

「这个很不错耶，历代毕业生写下『今年印象最深刻的事』，平成二年度写着是在甲子园地方预赛上演奏了PRINCESS PRINCESS的〈Diamonds〉。……现在还有演奏这首呢，我今年也听到了。」

「虽然第一战就输了。」

「每次都这样呢。平成三年度……上面只贴了F1日本大奖赛的门票。好酷喔！平成四年度『尾崎丰过世』。」

眼看田中完全不理自己，光思郎用鼻子蹭着伊藤的膝头，催他替自己梳毛。

（伊藤、伊藤，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伊藤敷衍地摸着光思郎的头，低声说道：「对喔。」

「说到过世，洗拿去年过世了呢。」

「贴这张门票的人一定很受打击吧。本田也退出F1了。」

田中伸手去拿第二本日志。

「从这里开始换新是吗？平成五年度，去年的毕业生写了什么？将将！『日本职业足球联赛开幕。昵称J联赛，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原来是那首歌啊。这个人以前是足球队的呢。」

（先帮我梳毛啦，梳毛！）

光思郎转而用鼻尖推着田中的脚。可能是打棒球锻炼起来的，小腿肌肉非常结实。

田中终于一边哼着歌一边开始替光思郎梳毛。

「伊藤，你觉得今年的毕业生会写什么？」

伊藤开始梳前脚的毛，他微微偏头。

「平成七年刚开始。昨天联考，三年级应该还没有这个心思。……负责写的应该是铃木学长吧。那平成六年的话……。」

「如果是铃木的话，可能会是『欧力士队铃木一郎，挥出两百一十本安打』。」

「不过铃木是艺文社的，会不会写『大江健三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或是『麦迪逊之桥，今年依然大受欢迎』之类的？」

光思郎轻轻用鼻息将落在鼻尖轻飘飘的毛吹掉。

田中将缠在梳子上的毛弄干净。

「之前看了我爸买的《麦迪逊之桥》，我爸说，你还要等二、三十年才会懂这种心境。需要这么久吗？二十年后就是三十七。平成二十七年耶……虽然很难想像，到那时候我们都变成老头子了呢。」

完完全全是老头了。出声附和的伊藤停下了动作。

「……到时候光思郎应该不在了吧。」

「狗的寿命有多长？」

光思郎渐渐打起盹，也一边竖起耳朵。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光思郎实在太想睡，没听到答案。

隔天早上光思郎很早就醒了，它在室内跑来跑去。不知为什么，今天一直静不下来，觉得全身都很烦躁。

就在它跑累了停下来时，光思郎会社办的门锁打开了。

身穿运动服的工友藏桥走进来。

「早啊，光思郎。今天也很冷呢。」

摇着尾巴打招呼，光思郎跟在藏桥身后来到外面。附近还是一片昏暗，吐出的气息都是白色的。

工友藏桥每天早上五点半来学校打开校舍门锁和社办大楼之后，他会前往隔壁的图书馆。

三层楼高的庞大图书馆屋顶有观星穹顶，任何时候去都很安静。可能因为位在校园边陲，这里很少有人经过。光思郎很喜欢在这栋建筑物旁晒太阳、看着十四川旁的路树，但是现在离太阳升起的时间似乎还有很久。

突然感到一股沿着地面传来的声音，光思郎停下脚步。

空气开始微微震动。

身体不自觉地发颤，它将尾巴夹在双腿之间。

脚底传来一股奇妙的热。

热度、空气、声音——。这从没有过的感受，让它忍不住开始狂奔。它挡在正要进入图书馆的藏桥面前。

「怎么了？光思郎，怎么叫得这么激烈？」

藏桥停下角度。光思郎拼命将他的身体往外推。

（快逃！快逃，好可怕，藏桥伯！快逃！）

「你在叫什么？光思郎，冷静一点，光思郎！」

那个瞬间天摇地动，宛如有股力量从地面往上冲——。

＊ ＊ ＊

——身体彷佛被抛在空中，之后床开始激烈摇晃。

地震！上田奈津子全身僵硬。

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

房里的东西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发现放在床头柜的闹钟和音响组都在颤颤抖动，快要掉到自己头上。

万一掉下来会直接砸到脸。

虽然知道，但是她整个人无法动弹，就像被鬼压床一样。

就在她拼命想伸出手时，震动停止了。抓过时钟一看，还不到早上六点。

「没事吗？」母亲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

「没事。」奈津子答道，打开房门。隔壁房间高中一年级的妹妹久美子也探出头来。

「妈，久美也没事。」

「姊，我再睡一下喔……。」

妹妹揉着眼睛漫不经心地说，又关上了门。

下了楼，一楼弥漫着煤油炉关掉后的味道。

母亲用围裙擦着手，巡视着厨房墙壁和天花板。

「刚好要点煤气炉的时候开始摇，吓了我一跳。」

「爸没事吗？」

「应该没事吧。他们那边都有防震措施。」

父亲工作的地方是市内沿岸区的某间石油化学精炼厂。由各种管线连接的大型工厂连续二十四小时运转，连假日或新年假期都不能停下机器。父亲的工作也是三班轮班制，他今天轮值夜班。

打开电视，上面显示「东海地方出现强震」。岐阜和四日市为震度4。

「妈，是震度4。」

「摇得那么厉害才4吗？真可怕。」

正想关掉电视，又出现了「神户震度6」的速报。

「妈！神户震度6！奶奶没事吧？」

奶奶一个人住在神户。今年因为要考大学所以没能过去，否则她每年都很期待暑假可以去奶奶家玩。

母亲将无线电话的子机抵在耳边，走进客厅。

重复打了好几次电话，还是只能摇摇头。

「不行，奶奶家电话还是打不通。」

「可能因为现在大家都在拨吧。」

两人呆站在电视前，看着画面。

电视上正在播报神户当地记者传来的电话快讯。当地虽然停电了，但是没有棚架倾倒之类的状况。

母亲手上的电话子机响了。本来以为是奶奶，结果是父亲打来确认安危的电话。

通完话的母亲长长呼出一口气，交抱着双臂。

「你爸也打了电话去神户，但是还没联络上。小奈你今天要去学校吧？」

「嗯，今天要自评，结束之后我马上回来。」

昨天是星期一，但刚好是成人之日的补休日放假。之前的六、日是联考。

虽然已经用报纸上发表的解答对过答案，不过今天学校里要缴交大型补习班主办的自评用评分表。透国全国考生提交的这张评分表，统计出自己在志愿当中的顺位，然后据此决定第二轮考试的报考学校。

她们继续看着电视，但是还没看到什么新消息。

母亲招呼着早餐已经准备好，奈津子回到厨房。母亲好像又打了电话给奶奶，她表情凝重地放下了话筒。

「完全打不通，跟刚刚一样。小奈，你先吃饭吧。」

妹妹久美子最近早上只吃优格。虽然很关心电视上的后续消息，她还是跟母亲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

喝了一口味噌汤，母亲突然想起。

「前天考试你说考得还可以，大概有几成把握？」

「还可以就是还可以啊。马马虎虎，跟事先想像的差不多。」

「你这样讲我听不懂。如果只是马马虎虎，那不去东京上这边的大学不行吗？」

「这边没有我想念的科系啊。」

才不是。奈津子暗在心里这么说，咬着煎蛋。

比起文科，理科更能有效得分，所以她选了理科。不过，她对生物、电机都没什么兴趣，但是对法学、经济、文学更没兴趣，真要说到适合不适合，可能是理科吧。

她挑选志愿的标准是自己能力所及的学校中分数最高、最有知名度的地方。这是发展的可能性最多，最有效率的选择。有效率就是一种美。

但是医学系除外。这个科系得花六年才能毕业。而且调查了之后发现，即使国考合格，将来要开业也很花钱。除非是继承家里的医院，否则一直得担心资金来源，这样太没有效率了。

吃完早餐，已经六点半多。虽然很担心奶奶，但奈津子还是在母亲催促下离开了电视机前。

走到洗脸台前，不知何时已经起床的久美子正在洗头。

「久美，神户发生地震了，震度6。一直联络不上奶奶。」

「什么！真的吗？」

久美子一头湿发就这样抬起来。

「等一下！滴下来了滴下来了，你头发的水！」

她的头马上回到洗脸台上，模糊闷沉的声音跟水声一起出现。

「奶奶没事吧？」

「不知道，还没有消息。你过去一点。刚刚顾着看电视，没注意时间。」

推开久美子，开始整理仪容，为了赶上七点五分那班电车，奈津子急急忙忙推自行车出门。

迟迟没听到进一步消息，她带着不安的心情进入校门，白色毛茸茸的狗出现在视线中。

是这所高中养的狗，光思郎。

它总是坐在校门旁，等着上学的学生来摸摸，但是今天却坐立不安地一直在中庭里乱跑。

「等等，光思郎！回来，别跑！」

一个男生从杜鹃花丛那头跑过来，是同班的铃木贤人。

光思郎跑到自己眼前，奈津子只好双手按住狗的身体将它抱起。

怀中的光思郎有点不受控。奈津子轻抚着它的背，这才渐渐安静下来，把下巴放在奈津子右肩上。

铃木跑过来。

「谢谢啊，上田，真是帮了大忙。很重吧？」

「也还好。」

光思郎已经是成犬，不过个子算娇小，体重远比外表看起来轻。全身蓬松柔软的毛好比一只填充玩具。之前没怎么留意，但是像现在这样抱起来后，发现还挺可爱的。

「光思郎，你在女生面前倒是挺老实的啊。」

摸摸光思郎的头，铃木在项圈上装了牵绳。

「装牵绳啊？好像很少会这样？」

「今天光思郎特别亢奋。怕它跑出学校，以防万一装个牵绳。」

这只狗总是自由自在地在校内活动，偶尔还会躺在教室后面，那样子看起来就像一起在听课一样，老师们也都不曾抱怨。甚至在艺术选修课的美术课中，一年级第一堂课就是以光思郎为模特儿画画。

轻抚着光思郎的背，它开始左右摇着尾巴。继续摸着摸着，它抬头闻起奈津子脸颊的气味。

「你看起来很习惯嘛。」

国中时奶奶养的狗差点跑到大马路上时，奈津子也是一样抓住它。当时狗是因为被妹妹放的爆竹声音吓到才逃走的。

「这只狗好像在害怕什么。」

铃木温柔地摸着光思郎的头。

「因为地震摇得很厉害的关系吧。我一个学弟的姊姊住在神户，一直到刚刚都还联络不上。」

「我奶奶也住神户，电话还打不通。」

一个肤色白皙的男生跑来，跟上学学生的方向逆行。他把波士顿包的把手当成后背包的肩带背在身后，脸色显得很惊慌。

「啊，就是他。」铃木对跑过来的学生举起手。

「他就是我刚刚说的学弟。喂！伊藤，怎么了？」

「我要回家。」

那个叫伊藤的男生停下脚步，肩膀上上下下喘着气。

「怎么搞的，都快喘不过气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

伊藤手撑在双膝上，驼着背。他的肩膀剧烈地摇动。

「我、我妈、叫我先来学校，我就来了，但是、我呼叫器收到联络。打了电话过去，听说神户……电车脱轨、大楼倒了。现在联络不上我姊。我家、现在只有我妈一个人、我得先回去。」

「什么，哪里？神户的哪里？」

「不知道。」伊藤都快哭出来了。

「我在工友室的电视里看到，到处都烧起来了，高速公路的高架塌下来……。这不是普通的地震，是大地震。」

怀中的光思郎开始挣扎。奈津子控制不住，将它放到地上。铃木看看手表。

「你是走路来的吧。脚踏车借你，我马上牵过来，你在这里调整一下呼吸。上田。」

铃木递出红色牵绳。

「不好意思，能帮我把光思郎带去藏桥先生那边吗？」

「工友室吗？」

「对。」铃木冲向自行车停放处。

「顺便去看一下电视啊，你应该很担心你奶奶吧。」

光思郎开始狂奔。奈津子被牵绳拉着，也跑过中庭。

跑进工友室，藏桥和几位老师正在榻榻米房间里盯着电视看。

看到眼前的影像，奈津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高速公路倒塌。崩塌的高架边缘卡着一辆险些要掉落的公车。

伴随着紧张的直升机声，画面一转。市区各处都升起浓烟。

跑马灯接二连三地打出火灾地区的资讯。奈津子看到地名后呆站着不动。

起火燃烧的正是奶奶住的街区。

她将光思郎交给藏桥，踉跄地一路跑到福利社的公共电话前。

打电话给母亲，这才知道父亲结束夜班正要回家，一准备好就要开车去奶奶家。

自评结束后她急忙赶回家，父亲已经出发。每隔几小时就会打公共电话回来，询问奶奶是否平安，但神户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到了傍晚，奶奶终于打来电话报平安，然后声音虚弱地说到当地缺水，如果要过来希望可以带水来。

两天后的晚上，父亲精疲力尽地带奶奶回到家。

父亲的车开到神户附近，但是因为塞车一直无法前进。于是他肩扛装了水的塑胶桶沿着铁轨走，来到奶奶避难的地方。

奶奶家半毁的房子因为失火，几乎没来得及带任何东西出来。

「昭子、高雄，你们不用顾虑我，看你们的电视吧。」

晚上九点半，奈津子突然想喝咖啡，来到一楼厨房，忽然听见奶奶的声音。

探头看看起居室，隔着一扇纸门，奶奶正对父母亲的房间说着。黑色毛衣和休闲裤。这是奶奶带出来的少数衣服之一。

隔了一会儿，听到父亲的声音。

「不要紧，妈，你看你想看的节目吧。」

「我要躺着用耳机听收音机。你们想看什么电视就看，没关系的。」

「没事，你睡吧。」

「这样啊……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了。」

奶奶在父母亲房间的纸门前低着头。奈津子对着那小小驼起的背影说：

「奶奶，你要不要喝咖啡？」

奶奶看着奈津子，凄然一笑。

「会睡不着的，我就不喝了。」

奶奶钻进铺在起居室一角的棉被里。

「奶奶，你要睡了吗？那灯呢……。」

「别关。」

「好，我开着。」

一月十七日凌晨发生的阪神淡路大地震，以神户为中心截至一月底共有五千多人丧生，伤者有四万多人。

灾后两天，奶奶住进这个家，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关于地震那天发生的事她绝口不提，但是晚上她不换睡衣，总是穿着外出服睡觉，也表示不想关灯。

纸门打开，父母从房间走出来。

母亲对奶奶的棉被说：

「妈，不好意思我从你枕头边过一下。」

「不用在意。」

穿过起居室，两人进了厨房。表情都很阴郁。

「小奈。」母亲看着咖啡壶。

「咖啡等等再泡，到楼上我有话跟你说。」

奈津子停下折滤纸的手，看着父母亲。

「大学的事吗？那在这边说就可以啦？」

「跟久美子也有关。」

父亲声音低沉地说，爬上楼梯。

「讲升学的是吗？」

「对啊。」母亲简单回答，跟在父亲后面上了二楼。

奈津子来到二楼，父亲敲敲久美子房门。

「久美子，可以进去吗？妈也一起。」

「啊？」久美子发出不满的声音。

「这么突然，要干嘛？」

「我有话跟姊姊还有久美子说。」

「那去楼下说啊。」

「楼下不方便。」

「我房间很乱，爸爸进来我也不方便。」

久美子房间里放了很多化妆品和颜色鲜艳的衣服。母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父亲可能会大发雷霆，说不像高中生。

奈津子打开自己房门，对父亲招招手。

「爸，那来我房间说吧。……但是为什么不能在楼下说？」

「不是要讲升学的事。」

进房间后母亲压低了声音。

从她的口气可以察觉应该是要谈奶奶的事，奈津子坐在书桌的椅子上。

奶奶现在都睡在一楼起居室。不管谁开口邀请，她都不外出，她现在一整天的生活就是待在起居室听收音机，要不然就看电视。

这个家很小，没有客房。二楼两间房间是奈津子和久美子的房间，一楼是父母的寝室和起居室，再来就是厨房浴室等空间。

偶尔有亲戚来，就会像奶奶现在这样，铺了棉被在起居室里睡。只住几天倒还好，但是要生活在一起就会产生许多不方便。

首先觉得困扰的就是电视的问题。家中唯一一台电视放在起居室，父母亲和妹妹都不好意思像往常那样看电视。

「我进去喽。」父亲打了声招呼，走进奈津子房间。之后一脸不情愿的久美子也跟在身后。

父母亲坐在奈津子床上，久美子坐在地板上双脚往前直直伸出。

「久美子，这么没规矩。」

「先不要说这个啦，爸，你这么突然要跟我们说什么？」

「是奶奶的事。」母亲语带迟疑地开了口。

「一直让奶奶睡在客厅，可能没办法顾及彼此的隐私不是吗？所以我跟你爸讨论过，久美可以把你房间让给奶奶吗？然后你们两个暂时共用小奈的房间。」

「啊！」姊妹同时惊呼。

母亲将食指抵在唇前，就像在说她们声音太大。

父亲依然表情阴沉，摇摇头：「她应该听不到。」

「她耳朵里一直塞着耳机听收音机，是在顾虑我们。其实很想听电视的声音，还是把电视让给其他人……。」

「我也一直在顾虑她啊。」

母亲语气强硬地说。

「晚上要去上厕所、早上进厨房，都得经过妈的枕头边，每次都要跟她道歉。跟你说话的时候也得压低声音怕吵到她。厨房里妈煎的药味道一直散不掉，我还不是什么都没说、一直忍着。」

父亲交抱双臂，闭上眼睛。

「还有我。」久美子举起手。

「早上用洗脸台的时候也是，我很想洗头，但是奶奶保养假牙都弄好久。」

「久美，这一点我也有话要说。你晚上明明也洗头了，为什么早上还要再洗一遍？最近水费和瓦斯费都变多了。」

「我又不是现在才开始洗。怎么又变成我的错了？」

「现在先不说这个。」

父亲打断她们，看着久美子。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久美子，你把房间整理出来，先搬去姊姊房间。」

「啊～可是……」

久美子站起来指着书桌。

「姊姊都念书念到很晚，灯亮着我会睡不着。再说这样也会打扰姊姊准备考试。」

「我也不要。久美那些衣服还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放不进我房间的。这么小的房间挤两个人我会分心，这样没办法念书。」

「早知道会跟奶奶一起住，还可以先做准备……。」

母亲叹了一口气，父亲压着声音说：

「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要我把妈丢在避难所不管吗？」

「我没有这样说啊，但是太突然了嘛。」

「妈也是啊！她才是最觉得突然的人啊！」

「我知道啊，所以现在才……」

门外发出了「咚」的轻微声音。

母亲掩着嘴，父亲看着走廊的方向。

奈津子从椅子上起身，打开门。

走廊上放着装了四人份咖啡的托盘。望向楼梯，奶奶正慢慢走下楼。

久美子也从房间走出来。

「糟了，奶奶听到了吗？姊，你觉得呢？」

「我也不知道……大概听到了吧……。」

拿着托盘的母亲垂着头，父亲胡乱抓着头。

「够了！」奈津子不耐地回到房间。

「我知道了，我跟奶奶一起睡这个房间，怎么样？等到我考完试，再过两个月就会离开家里。到时候奶奶可以住我房间。」

「那你念书怎么办？」

手里还拿着咖啡托盘的母亲问道。

「我在学校图书馆念。反正我本来就这么打算，晚上可以用厨房餐桌。只会回房间换衣服跟睡觉。这样奶奶应该也会轻松一点。」

「但是……。」父亲沉着脸。看到他的表情，奈津子又加强了语气：「就这样吧。」

「麻烦死了。再这样啰哩啰唆讨论也没有人愿意让步，说不出个结果的。奶奶跟我睡同一间。这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考上东京的工科大学后，三月中旬就要去东京。这么一来不到两个月就可以把房间移交给奶奶。

这样效率多好。以数学来比喻，这才是个漂亮的解法。

有效率就是一种美。

「抱歉啊，小奈，真的对不起。」

二月中旬，凌晨三点。奈津子回二楼房间时睡着的奶奶起身。

奈津子小心避开奶奶的棉被，回到自己床上。

「奶奶，你每天嘴上都这样说，真的不用跟我道歉啦。」

「但都是因为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不会啦，快回被子里。」

小灯泡的灯光把奶奶的白发染成淡橘色。她个子本来就娇小，最近好像又变得更小了。

奶奶怯生生地进了棉被躺下。确认她躺好之后奈津子才躺上床、戴上眼罩。

睡在起居室时，奶奶每天早上都会把棉被叠好，靠在棉被堆上一整天看着电视。可是自从睡在二楼，她也不叠棉被了，一直躺着听收音机。

「对不起啊。」奶奶再次道歉，声音微微颤抖。

「小奈这么重要的时期……。」

这些话她也每晚都说。不管奈津子上二楼时多么小心，奶奶还是马上睁开眼睛醒来，然后不断说着这些道歉的话。

「奶奶……。」

奈津子有些不耐烦地开口，但语气却超乎自己想像的强烈。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吧，不用跟我道歉。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因为讨厌我在你睡到一半时进来？因为我太吵了？」

「没有这回事。」奶奶用力强调。

「我很佩服小奈啊，天天都这么用功。」

「我会去大学的，到时候这房间就会空出来了。你再忍耐一下吧。」

「你别这样说啊……。」

「那你就别跟我说这些道歉的话啊。」

奈津子听到吸鼻子的声音，拿下眼罩。

「你不要说这种话，小奈不在，我会觉得很寂寞的……。」

奶奶在灯泡光线下啜泣。

奈津子受不了奶奶的哭声，往放在床头柜的音响伸手。正要戴上耳机，听到奶奶说：

「小奈……喜欢音乐吗？」

「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喜欢……。」

「你……平常都听什么？」

「我说了你也不知道。」

「也是。」奶奶又吸着鼻子。

她寂寥的语气让奈津子有些歉疚，把耳机放了回去。

去神户玩的时候，奶奶总是一口浓重的关西腔。但是来到家里之后她总是尽量不说方言。

这个地方的方言混杂了关西腔跟名古屋腔。奈津子用比平时更重的关西腔腔调对奶奶说：

「我在听Mr.Children这个乐团的歌。〈innocent world〉还有〈Tomorrow never knows〉这些歌。」

「没听过呢。」奶奶深深叹了口气。

「那个土摸螺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明天会发生什么永远不知道』的意思。」

就这样，奶奶没再说话。

大概是睡着了吧。奈津子瞥了一眼。

奶奶的棉被微微颤动。她看了一惊，急忙起身。

奶奶把脸抵在枕头上，忍着不发出声音哭着。

「明天、会怎么样……真的……真的不知道呢。」

奈津子觉得自己好像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躺下望着天花板。

奇罗。奶奶喃喃叫着。那是奶奶家养的狗。

奶奶。奈津子犹豫了半晌，开口问道：

「奇罗现在怎么了？寄养给别人了吗？如果是的话，差不多可以去接它了吧？」

奇罗如果在，奶奶的心情应该会好一点。要是一起去散步，奶奶可能会愿意外出。不喜欢动物的父亲一定拒绝奶奶带奇罗来。

奇罗。奶奶又念着它的名字。

「奇罗死了……。」

「什么时候？该不会是死在地震里？」

「那天早上奇罗在小屋里一直汪汪叫。我正要出来骂它，为什么叫得这么厉害，那一瞬间立刻天摇地动……。我是得救了，但是奇罗却被压在屋瓦下……。」

不只是奇罗。奶奶模糊的声音继续说道：

「对面那家人的孩子……，那个小孩子也……。虽然大家一起帮忙从屋顶下把人挖了出来……但是那孩子身体渐渐冷透了……。」

奶奶的背开始激烈抖动，在棉被里露出了肩头。

「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拼命轻拍着她奶奶的背……。」

奈津子下了床，跪坐在奶奶棉被旁。

奶奶的手指揪着枕头边。手也在颤抖。

「大家说可能会爆炸，得赶快逃走……但是我没办法马上走。……那孩子的哥哥还在瓦砾堆下面……。可是火……火已经……。」

奶奶开始呜咽。摸了摸她颤抖的背，感觉很热。这感触让奈津子很惊讶，她抽回了手。严冬时节，奶奶瘦骨嶙峋的背竟然都是汗。

「对不起、对不起啊，小奈。」

「没关系啦，我一点都……你不要道歉。奶奶又没有做错事。」

她很想安抚奶奶，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奈津子怯生生地将手放在奶奶肩上。

奶奶将自己的手叠上她的手，开始痛哭。

「为什么我这种老人活下来……那些年轻的孩子却……。还给高雄和昭子添这么多麻烦。」

「奶奶……水、我去拿水。」

奈津子将手移开奶奶的手下，奔下楼梯。

她一把抓了洗手间的毛巾，在杯里装了水后冲回房间，奶奶正用面纸擦着脸上的眼泪。

被电灯泡染成淡橘色的这幅光景，就好比电影里的回想画面一样。碰到奶奶湿润的手，这才将她唤回现实。

「奶奶，你喝水。没关系的，没有人觉得你麻烦。真的，我是说真的。」

喝完水后奶奶躺下。奈津子替她盖上棉被。

奶奶深深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小奈……你要念工学院吗？」

「啊？……嗯，对啊。」

「那你以后要盖个不管发生什么都绝对不会倒的坚固房子。」

「又不是要念建筑系……。」

「小奈是个善良的孩子，不管读什么，一定都可以帮助更多人。」

是吗？

奈津子其实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是个以学校分数和效率好坏为基准来判断事情的人。因为喜欢一个人轻松待着，也没有往来亲密的朋友。

奈津子端坐在奶奶枕边，俯瞰奶奶的脸。

「奶奶……你很寂寞吗？」

「大家都一样寂寞。不过……。」

奇罗。奶奶轻声念着。

回想起全身雪白的奇罗，奈津子脑中就浮现了光思郎的样子。

为了转移奶奶的注意力，奈津子努力地找话题。

「我们学校有里有一只狗，全身都是蓬松的白毛。」

奶奶沉默地闭上眼睛。

「我们高中叫八高，不过那只狗的名字不叫八公，叫光思郎。它在学校里过得很自由，会在教室睡觉或者是去追棒球队的球。」

奶奶什么也没说。这也是当然。听到一只不认识的狗，对她来说应该没有任何安慰的意义吧。

端坐的脚有点麻了。就在她轻轻改换姿势的时候，奶奶问道：

「那学校的老师……都没说什么吗？」

「你说光思郎吗？没有啊。光思郎已经在学校很久了，可能比有些老师待的时间更长。」

「所以是前辈啊。」奶奶悄声说道。「对呀。」奈津子说。

「是光思郎学长。」

眼下奶奶的脸似乎露出一点笑容。奈津子对着那张脸轻声说：

「奶奶，你来参加我毕业典礼吧，可以见到光思郎喔。」

「白色毛茸茸的小狗。」

奶奶露出一点微笑。终于听见她平静的呼吸声。

来到这里之后，奶奶第一次外出买新衣，跟母亲一起参加了奈津子的毕业典礼。

考上第一志愿的大学，前往东京的那天早上，奈津子把毕业典礼时拍的照片交给奶奶。祖孙两人中间夹着光思郎拍下的照片。

奶奶眯着眼看着那张照片。

「啊，可爱、真可爱。就好像奇罗跟小奈站在一起一样。」

奶奶摸着照片里的光思郎，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进口袋，然后掏出了一个白信封。

「小奈，这个你拿去，买点东西在新干线上吃。」

「不用啦，东京一下子就到了，根本没时间吃东西。」

她将信封还给奶奶，但奶奶推了回来，力气出乎意料的大。

「别这么说，没时间吃东西，那就拿这个钱去买唱片吧。」

「现在已经不卖唱片，是CD的时代了。」

「西低？那这些钱够买西低吗？还是不太够？」

「够啦……。但是真的不用了，奶奶。你用这些钱去买电视吧。这样你就可以悠闲地在二楼看电视了。」

这是五天前的事。

早知道就该收下的。

躺在起居室里布置的祭坛前守夜，奈津子出神地想着。

前天早上，家人发现躺在棉被里的奶奶已经全身冰冷。她在睡梦中离开了人世。

从东京的公寓回家，看见躺在起居室的奶奶。

摸摸她表情安详的脸，感到一阵冰冷。这感触让奈津子想起那个冬天晚上触摸到奶奶背后的热度和汗水。

当时奶奶用尽全身力气在哭泣。因为对那些心爱的、幼小的生命无能为力，她深深谴责自己。

如果是这样，当时应该收下那笔钱的。

应该去买些喜欢吃的东西或者CD，然后对奶奶道谢。

身穿礼服的父亲进了起居室，盘腿坐在奈津子身边。

「抱歉啊奈津子。才刚去东京就马上回来，一定很累了，还得让你守夜。」

父亲的话让她回过神来，奈津子尽量维持冷静的表情，点亮蜡烛。

「我习惯熬夜了。妈跟久美比较辛苦吧，她们还得早起。」

母亲跟久美子整理完丧礼后的宴席，正在小睡，预计凌晨四点起来换班守夜。

父亲从礼服内口袋取出一张照片。

「这个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能不能把这张照片放进奶奶的棺材里？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放。」

是毕业典礼时拍的那张照片，两人中间夹着光思郎，仔细看看奶奶跟自己长得有点像，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这样看起来姊妹两人的丰唇很明显都是遗传自奶奶。

父亲一直盯着照片看。

「你奶奶说：『这是小奈给我的』，一直很珍惜这张照片……。她过世的时候也把照片放在枕边。你如果同意，我想让她带着照片走。」

「可以啊，反正还有底片，之后还能再冲洗。」

「这样吗。」父亲将照片收回口袋，拿出香菸，用火柴点了火。

「爸，你不是戒菸了吗？」

「这种时候就让我抽一根吧。」

父亲慢慢地吸了一口烟，深深吐气。

「奶奶死的那个晚上，久美子用打工的薪水买了草莓给奶奶……。她很开心地吃了，还提议周末大家一起去买推车。奈津子毕业典礼之后，奶奶开始渐渐愿意外出。你妈说怕她跌倒，要送她一辆购物推车……。」

父亲仰望着吐出的烟雾，轻声说道，那个晚上真好。

「但我还是很懊悔。来到这个家，你奶奶她过得幸福吗？」

「当然啦……。」

如果不这么想，眼泪可能随时都会掉下来。

父亲颓下肩，弯着背。

「她身边没有朋友也没有熟人。……奶奶那个家，是战后从台湾被遣返后死命工作才终于到手的房子。当时她说，就算简陋搭个屋顶墙壁也无所谓，不想离开那个地方，但我还是硬把她带回这里来……。」

父亲紧咬着香菸的滤嘴。吐出烟雾时喃喃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就像在自言自语一样。

「真的很不甘心。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说不定她现在还活着。」

父亲好像在哭。奈津子别过脸去。

她真的不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因为事发突然，所以迟迟无法联络上奶奶在神户的熟人。唯一一位能联络上的人也没办法来参加葬礼。最后只有自己家人送走她。

丧礼三天后的早晨，奈津子再次前往东京。

在新干线里睡了一路，来到东京车站时发现上空有好几架直升机。

地下铁全线停驶。看了看放在包包深处的呼叫器，有好几通家里传来的讯息。

她很想打电话，但公共电话前大排长龙。终于轮到她打通了电话，母亲流着泪不断重复问：「你没事吧？小奈真的没事吗？」

听说东京有好几条地下铁被施放毒气，很多乘客都被送到医院去。

搭上还在运作的地铁好不容易辗转换乘回到公寓，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她急忙打开电视，萤幕上是直升机的空拍画面。

从上空拍摄的画面可以清楚看到，许多人倒在地下铁地上出口前，按着喉咙和嘴巴，痛苦地躺在地上。

她想起两个月前地震的影像。

当时奶奶就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片烟雾下。她一定在崩塌的街道当中，拼命地呼救、哭泣。

自己总是只能在一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她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这不经意发出的声音之大，连自己也觉得惊讶。不知不觉中，她握紧了拳头。

真不甘心。自己什么也办不到。

紧握的拳头慢慢舒展。

她鲜明地记起奶奶的背和手的触感。

四月上旬，早上十点，奈津子带着狗饼干和玩具来到八棱高中。

光思郎早上通常会跟工友藏桥在一起，但是今天却不在工友室。藏桥说，这几天它通常待在图书馆附近。

走到藏桥说的地方，光思郎果然坐在图书馆边。

它隔着铁网眺望十四川那排樱花树。

开花时期人潮汹涌的河边小道，现在显得十分安静。树枝上长着茂密的嫩叶。清新的绿树一直延伸到铃鹿山群。

奈津子叫了光思郎，蹲在它身边。

「还记得我吗？毕业典礼那天，我们跟奶奶一起拍了照喔。」

刚刚还在看樱花树的光思郎，用温柔的视线看着奈津子，接着嗅起她的脸颊的味道。

「你记得吗？真聪明。」

奈津子怜爱地用双手摸着光思郎耳后根。那对圆滚滚的褐色眼睛，直盯着奈津子看。

「奶奶死了，但是她留下了钱，要我们去吃些好吃的东西。所以我带了零嘴来给你，待会记得吃喔。」

嗅着脸颊味道的光思郎开始舔起奈津子的手。

「我跟你说喔……。」

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她连入学典礼都没有参加就退学。东京的公寓也退租了。

虽然父母亲强烈反对，但她还是决定以医学院为目标重考。入学金、上学期的学费，以及来到东京花费的钱全都浪费掉了，但她觉得是奶奶留下的东西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奶奶在放邮局存摺的袋子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扣除自己的丧礼费用，剩下的钱希望都用来资助孙女念书。另外还有一笔奈津子和久美子名义的定期定额存款，说是要用来送她们成人式的正式和服。

在那之后，奈津子重考一年顺利进了医学院，但今后还有六年、将近七年的时间要给家里带来负担。所以她的志愿只填了这附近国立大学的医学院。

去东京那一天，奶奶本来想给自己的那包钱，也在遗物当中。她把其中的一半拿来买礼物给光思郎，剩下的一半，等到自己将来当了医生，打算拿去买好吃的东西或CD。

这些话告诉一只狗对方也听不懂，但她还是说得很起劲。

「行吗？我这样真的行吗？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再上医学院？万一这次没考上，还得重考怎么办？到时候又要增加爸妈的负担。……。我怎么会做出这么没效率的事？真是狼狈。」

光思郎用头蹭着奈津子的肩膀。奈津子抱着它的身体，感觉好温暖。

「光思郎，你好温暖哦。」

被舔着脸颊的奈津子笑了。好像受到了鼓励。

摸着白狗的背，奈津子伸手挡住早晨的太阳。

明天会怎么样，没有人知道，所以现在才要拼命地学习。用自己这双手改变未来。

这双手可以守护鲜活温暖的生命。

用这双手，掌握住明天的去向。

＊ ＊ ＊

把头靠近高举的手，就能得到温柔的摸摸。

小奈。毕业典礼时，她奶奶就是这样叫她的。

小奈的脸颊有杜鹃花蜜的味道。

那味道里混杂着之前不好的味道。

光思郎很清楚那种带着酸的味道。那是害怕时的味道。对某种东西产生恐惧时会出现的味道。光思郎舔着她的脸颊，想替她舔掉恐惧，那不好的味道终于渐渐淡去。现在只剩下舒适如花蜜般的香味。

它安心地摇摇尾巴，小奈笑了。

「谢谢你啊，光思郎。真开心看到你，我差不多该走了。」

小奈站起来，再次摸了摸光司郎的头。

「你要保重喔，光思郎。」

（要道别了……）

要保重喔。每次听到这句话，就表示要迎接漫长的离别。之前也有很多毕业生，一边摸着自己一边说着这句话。

小奈转过身，慢慢走远。

她的身影渐渐远去，这时藏桥的脚步声走近。

「光思郎，你果然在这里。又有人来陪你玩了？」

光思郎被藏桥抱起，摇着尾巴。

「她是个善良的孩子，不只给光思郎，还带了点心给我。」

光思郎轻叫了一声，小奈转过头来。藏桥抓住光思郎的前脚，像人挥手一样挥动它的脚。

「光思郎，对她挥挥手吧，希望这孩子能过得幸福。老师们跟这些孩子可以在同学会上见面，但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了。」

小奈脚步坚定地前进。早晨的光线，环抱着她的身影。

第一卷 第四话 绯红的夏天

平成九年度毕业生

平成九（1997）年四月～平成十（1998）年三月

梅雨过后，天气开始放晴的七月午后，光思郎悠闲躺在操场防护网后。

邻近近铁富田山车站前的八棱高中，操场另一边就是铁轨。从防护网后方可以眺望车站月台，最近光思郎经常会到这里来。

广播传出前往名古屋的电车即将到站。

人们起身，开始在月台上排队。

搭电车到这所学校来的人，一定会在这个车站下车，然后再次从这个车站离开。自己的鼻子和耳朵比人类灵敏。虽然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只要待在这里，当想见的人出现在车站时，马上就可以凭味道和声音知道。

电车驶进月台，光思郎在遥远的声响中寻找熟悉的脚步声。

四个月前的春假，优花来过光思郎会的社办。她带了狗饼干来，在社办等了一阵子，回家前好像还在校舍里找了一圈。

但当时自己却在图书馆后方的牛皮纸箱里午睡。箱底堆满了十四川的樱花花瓣，有着甜甜的香味。回到社办之后优花刚离开。

闻到她坐过位子上留的香味，光思郎难过到发狂，不断在房间里乱跑。于是鹫尾政志这个学生带它到防护网后来。

一开始光思郎不明白为什么不是去校门而要前往操场，奋力抵抗。这时鹫尾将它轻轻抱起。

在鹫尾怀抱中，它闻到一股乘风而来的怀念香气。于是它不顾一切挣脱开鹫尾的手，冲到防护网后，跳到铁轨旁的铁丝网上。

追在身后的鹫尾朝车站大叫：「盐见学姊！」那怀念的香气愈来愈浓，它听到了一声：「光思郎！」

一个纤瘦的女人跑到眼前的月台边缘来。以前的一头长发现在剪到齐肩，圆圆的脸颊也清瘦了几分。

比以前长得更漂亮的她朝这里笑着。

「光思郎，我很想念你呢，你刚刚去哪里了？」

（我才想问你去哪里了！）

「不过没关系，幸好见到面了，真开心，谢谢你啊。」

电车驶入月台。虽然被电车的声音干扰，但那个人温柔的声音还是清楚地传入了耳中。

「我下次还会再来，光思郎！」那次之后，光思郎就一直在这里等待。

（优花、优花）

光思郎像唱歌一样，叫着优花的名字。

（下次是什么时候呢？优花？你什么时候会再来？）

自己的话语只会变成叫声，所以最近它几乎不叫了。但奇怪的是，尽管如此有些学生还是能懂它的想法。

第六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

慢慢站起来，前往光思郎会所在的美术社社办。

今天有人要来替自己梳毛。

经过玄关鞋柜前，光思郎会的鹫尾正在三年级的鞋柜前换鞋。

光思郎摇摇尾巴，走向鹫尾。

鹫尾梳毛的时候还会替自己按摩身体。每次它都会舒服地睡着。

「喔喔，光思郎。你来得刚好，怎么？是来接我的吗？」

鹫尾稍微弯下身，两手摸着光思郎脖子附近和下巴还有它的背。

「真可爱。但是抱歉啊，今天换别人替你梳毛。」

一股饼干般的香甜气味传来，鹫尾身边站着一个眼神清冷的女孩。是青山诗乃。一头长发的她，是这个学校里最漂亮的女孩。

诗乃伸手拿下放在鞋柜上段的鞋。鹫尾的味道变浓了一些。

（鹫尾喜欢这个女孩吧。）

闻了这么多年学生的味道，它发现人身上味道的变化会清楚表露出他们心情的变化，但是大部分人都不会将这种变化表露在脸上。现在鹫尾看起来也面不改色。

人类分辨不出这种味道的变化。鹫尾的味道渐渐变浓，表示他强烈受到诗乃的吸引，可是她完全没发现这一点。

光思郎蹲在诗乃脚边闻她的味道。

优花还在的时候，女生的裙子很长，袜子得折三折。之后裙子一年比一年短，到了去年大家都露出了膝盖。

裙子变短，但袜子却愈来愈长。袜子实在变得太长，今年春天开始，几乎每个女孩都穿起松松垮垮的长袜子。

其中诗乃的袜子不仅长，在小腿肚左右就开始出现皱褶，然后堆在脚踝左右。

这种叫泡泡袜的袜子开始流行之后，光思郎就能强烈地感受到女孩的味道。因为之前被长裙盖住的脚，现在都直接裸露，肌肤的味道直通鼻子。

鹫尾蹲下来，拿出自己放在鞋柜下段的鞋。他趁势瞥了一眼诗乃的脚，又马上把视线移回前方。

（原来鹫尾这么喜欢这女孩啊。）

怎么不找她说话呢？鹫尾一脸若无其事。他朝向诗乃发出的那股烦恼的味道正弥漫四周，几乎令人窒息。

诗乃脱下拖鞋。光思郎叼着开始跑。

「啊！」一声娇柔叫声之后，是鹫尾通透的喊声追在后面。

「光思郎，回来！」

鹫尾很快就抓住光思郎，拿着拖鞋跑回诗乃身边。

「青山，拿去。」

鹫尾语气冷淡地将拖鞋递给诗乃。

「应该没有弄得太脏，如果不喜欢，光思郎会里准备了新拖鞋。」

「不用，谢谢。」

诗乃干脆地拒绝，离开了玄关鞋柜。光思郎抬头看着鹫尾，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鹫尾，你说话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不要这样看我啦，光思郎。想要拖鞋就咬我的啊。」

（不是啦。不要、我不要！）

鹫尾将拖鞋凑近光思郎鼻子附近，光思郎用力别过头。男孩子在拖鞋里闷了一整天的脚，那味道实在呛鼻。

「啊，好久没看光思郎这样了。」

光思郎会的两个女生出现。其中一个留着短发，另外一个肩膀上垂着麻花辫。

麻花辫女孩摸了摸光思郎的头。

「以前很常叼着拖鞋乱跑呢。鹫尾还真厉害，那么快就能抓住它。」

「光思郎也上了年纪，抓住它不难啊。」

（是我故意让你抓到的吧，我在帮你们制造说话机会耶。）

光思郎带着抗议的意味抬头看着鹫尾，但是对方并没有接收到。鹫尾对两个学妹挥挥手。

「我今天得回家帮忙，光思郎就麻烦你们了。」

「又到了那个日子啊。」

短发女孩了然于心地点点头，麻花辫女孩握紧拳头轻轻挥着，像在激励对方。

「加油啊！但是不要忘了我们。」

「要好好练习哦。」

目送鹫尾离开，两人走向光思郎会所在的社办大楼。

短发女孩回头看看玄关鞋柜。

「咦？刚刚那是青山的拖鞋吧？」

「光思郎也是公的，果然一样喜欢美女的拖鞋。」

麻花辫女孩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

「但是人长得太美也很麻烦，听说她从国中就开始援交耶。」

「被传这种谣言也太可怜了。青山她很认真的，不管在电车里还是任何地方，随时随地都在看单字卡。看起来对男人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一股怀念的香味轻轻飘来。光思郎忍不住停下脚步，闻着地面上的味道。

「光思郎，快过来。」

麻花辫女孩再次压低声音。

「对了对了，说到谣言，听说那个学生会长来了？就是光思郎名字来源的那个人。」

「长发的学生会长？」

「对啊，赤脚追着叼走拖鞋的光思郎，为人很活泼的光司郎。」

「太好了。光思郎，你一定很想念他吧？」

（你们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麻花辫女孩轻轻摸着自己头发。

「但是在这间学校里，留长发的男生很少见吧？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像木村拓哉、江口洋介还是《犬夜叉》里的杀生丸那类型的人？」

「看你说得那么顺口，最后那个人是漫画里的吧？至少也说个人类好吗？也有可能是武田铁矢啊。」

「铁矢喔……。」

听麻花辫这么说，短发女孩一脸认真地回覆。

「武田铁矢很帅的。你知道『刑警物语』里的衣架双节棍那招吗？那二头肌一定有练过，我觉得超绝的。」

「我是不知道绝在哪里啦。反正我们学校的学长不可能那么帅。」

怀念的气味愈来愈浓，光思郎拔腿狂奔。

（光司郎？该不会是那个光司郎？）

光思郎会所在的美术社办门没有关。好久没闻到的这个味道让它情绪高涨，光思郎冲进社办。

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转过头来。身后的女孩中一阵鼓噪。

「这什么，太绝了吧，光司郎。」

「虽然不是长发，但挺赞的啊！」

「我不是学生会长，也从来没留过长发。」

「这就像是一种传话游戏。」

五十岚笑着，替光司郎杯里倒满咖啡。

人类光司郎来到光思郎会送了些捐赠物品，之后到美术教师五十岚的美术准备室喝起了咖啡。

五十岚喝了一口咖啡，笑着说：

「也就是说，光思郎会玩了将近十年的传话游戏。也难怪内容会变得这么奇怪，但至少不是不好的方向，也无所谓吧。」

「不过我刚刚听了很多不同版本，『光司郎帅哥传说』或这『活泼的学生会长版本』等等，本人这么普通还真是抱歉。」

（才不普通呢。）

光思郎用头蹭着光司郎的脚。

光思郎会的学生们都因为传说中的学长来访感到很高兴。其中一个人还用称之为「呼叫器」的小小机器发送了讯息，召集有空的会员一起聚集，拍了纪念照。

会员当中尤其女生的反应特别强烈。在大家窸窣耳语之间，可以听到类似「光司郎学长」是「超帅」的人物，「根本不应该有这样的美术老师」、「现在马上想转学」等声音。

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五十岚笑了出来。

「竟然还找了摄影社的学生来拍纪念照，我都忍不住笑了。最近的孩子想得真周到。」

「还能这么快用呼叫器联络大家。我们那个年代根本想像不到有什么呼叫器或者PHS，真没想到会这么普及。」

「以前打电话到女朋友家，通常都是对方家人接的，紧张得要命。如果被对方爸爸接到，那更是……。」

「老师也有过这种经验吗？」

「有啊。要约见面也很不容易，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出现，一直忐忑不安地等着。」

「就是啊。」光司郎摸了摸光思郎的头。

「回想起以前，正因为这样所以见面时特别开心。有时候因为太开心，态度就变得很冷淡。……同样年纪的女孩子总是比较成熟，擦了不符合自己年纪的古龙水，马上就会被看穿自己在强装成熟。」

「你这些细节也太真实了吧。」

「一回母校就会勾起这些回忆。同样是学校，这里还是跟工作的职场不同。不过我教书的生涯也要告一段落了，能够重新当学生真的很开心。」

「什么时候去义大利？」

五十岚看着光司郎带来的照片和资料。

「这个月底。那边艺术学校都是九月开学，但我想早一点去学学语言，也适应一下生活。」

「真的是很大胆的决定呢。」

喝着咖啡的光司郎把杯子放回桌上，换上严肃的表情。

「我在就业冰河期找到了工作，要不要放弃这份得来不易的工作也烦恼了很久。但是我总觉得，心里好像丢失了某个东西。回头想想我到底丢掉了什么，大概可以追溯到十八岁时的选择。我对现状没有什么不满，也过得很舒服。一方面觉得就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但另一方面，我感觉如果现在不采取行动，可能再也没有办法找回失去的东西。」

「是不是很幼稚？」光司郎难为情地笑了。

「那有什么关系。」五十岚拍拍光司郎的背说。

「你这个人有时候就是太看得开，稍微幼稚一点刚刚好。打算去几年？」

「先去三年吧。但是我会想办法希望能一直留在那边。」

光司郎望向操场。

铜管乐队部的单簧管乐音从敞开的窗户流泄出来。上个月开始练习的这首曲子叫〈CAN YOU CELEBRATE？〉

「再过不久就二十八了。」光司郎轻声说着。

「高中毕业大约十年，出社会五年，真的一眨眼就过去了。快满三十的这个时期，就是我人生的转换期。」

「或许吧。盐见她春天也来过。」

进到这个房间之后光司郎淡淡的气味此时瞬间变浓。

「她还好吗？」

「听说要结婚了。」

光司郎的味道一变，更加强烈。但是他跟鹫尾一样，脸上面不改色。

「我差不多该走了。」

光司郎站起来，跟五十岚握了手。

「去吧，光司郎。把你丢掉的东西找回来。」

道别之后，光司郎离开。五十岚抱起光思郎，从窗边目送他走。

光司郎的味道跟他刚刚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令人怀念的味道让光思郎疯狂地对着他远吠。光司郎转过头来。

电车的声音夹杂在铜管乐队部吹奏的旋律中响起。

＊ ＊ ＊

下课后，拿着放在学校置物柜的换穿衣物，前往近铁富田山车站。从这里到名古屋车站后，在厕所补妆，换上白衬衫、红缎带，还有深蓝迷你百褶裙，来到跟男人约定的地方。直接把八棱高中的制服裙子改短显得太土，而且万一被发现是哪间学校的学生就糟了，所以跟男人见面的时候，总是会换上藏在置物柜里的制服风服装。

在KTV里回应男人的要求，连续唱着安室奈美惠的组曲，〈SWEET 19 BLUES〉之后，是二月刚出的〈CAN YOU CELEBRATE？〉。外行人唱起来每一首都不怎么样，但是对着这个喜欢迷你裙、不穿丝袜加泡泡袜打扮的三十多岁男人唱着，对方果然如同预期的兴奋了起来。

之后他们到饭店休息。完事后仔细冲了澡清洗身体，把男人的痕迹洗得干干净净后，再往地板喷了一下香奈儿的Allure，让香水喷雾包围着自己的脚趾甲。

所有同学，当然包括老师都不认识这个放学后的青山诗乃。要是知道可不行。一定马上会被退学。这么一来以后的计画就完全被打乱。一定得瞒到底。在教室时为了不引人注目，也会穿稍微长一点的裙子。

用浴巾裹着身体走出浴室，男人正在床上抽着烟，一边玩着蛋形的携带型游戏机。

这个叫「电子鸡」的钥匙圈形游戏机，进入今年之后在女高中生之间大流行。最近到处都缺货，很难买到。

诗乃一边喝矿泉水一边看着男人手上的东西。

「那个好玩吗？」

「只是觉得可以当聊天话题才试试看的，还算有趣吧。」

在名古屋市内经营餐饮店的这个男人是个富二代。透过国中时当自己家教的大学生介绍，诗乃去年开始接受这个男人经济上的援助，开始交往。

男人将电子鸡放在床上，双手夹着诗乃的脸颊。

「对了诗乃，今天太折腾你了。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什么都买给你。」

「想要的东西？」

预算大概多少？这一点先说清楚。

其实也不用这样卖关子，干脆把金额直接加在今天的零用钱上就得了。这样自己就能把钱花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诗乃，那你再看看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男人捻熄了烟，走进浴室。诗乃盯着电子鸡看了一会儿，然后丢到枕头上。

想要的东西？光明的未来，稳定的生活，幸福的家庭，无偿的爱。

想要不求回报的爱情。想要没有金钱关系也能持续的爱。听起来似乎有点矛盾。

自己不需要友情。如果身边有情人或丈夫，比起朋友，一定会把男人放在前面。自己是这么想的，身边的人一定也一样。自己办不到的事，不能要求别人。

但偶尔她也会想，假如自己献给别人无偿的爱，对方说不定也会回报以相同的东西。

但是这一定很难。相隔两地的父亲，虽然提供养育费，可是并不要求跟女儿见面或联络。他不要求任何回报，所以父亲的爱是无偿的爱。而自己却没有能回报给父亲的爱。

无偿的爱。听到这几个字，脑中就会想起一群自动照顾狗的人。就是八棱高中光思郎会那些人。

诗乃拿出写着英文句型的六十张单字卡，一张一张翻着。这方法很老土，但是她很喜欢这种念书的方法。随时随地都能确认知识。

单字卡对自己来说就是通往未来的门票。多记得一个字，世界就更宽广了一些。她有可能走进一个新的地方。

但是今天却一直无法集中精神。稍一松懈，那只叼着拖鞋的白狗就会跑过自己脑中。

快速翻着第二本整理片语的单字卡，诗乃想起在玄关鞋柜遇见的鹫尾政志。

参加光思郎会活动的鹫尾是隔壁国中毕业的男生，浏海长得很呆。

他这个人很认真又不起眼，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下了课就把教科书塞进置物柜。如果不需要照顾狗就会马上回家。不跟男人见面的日子，自己也会马上回家，住在同一条铁路路线上的他们，经常会在电车上打照面。

而且鹫尾的名字排在男生的最后，自己的名字排在女生最前面，所以置物柜总是隔得很近，鞋柜位置也很近，再加上放学时间差不多，分配到同一班之后，今年经常有见面的机会。

今天也在鞋柜前遇见了鹫尾，之后被光思郎叼走了拖鞋。

（他是不是太「干净」了……）

回想着鹫尾额前厚厚的浏海，诗乃翻着单字卡。

浏海虽然厚，但鹫尾的发尾总是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干干净净。

（把浏海梳上去就好了……）

前天星期三，她看到鹫尾把浏海撩上去的样子。体育课结束之后，他将整颗头放在水龙头下，粗暴地洗掉汗水跟尘埃。抬起头，把湿掉的头发往后撩，浏海的量感和长度让他看起来像梳了油头一样，感觉很成熟。平常被遮住的额头露出来，形状漂亮的眉毛衬托着眼睛，看起来炯炯有神。

头发一梳上去一定会变得很帅。但是他对自己的外表一点也不在意。一定是因为还没有交女朋友的关系，如果有交往的对象，那女朋友一定会要他露出额头的。

男人走出淋浴间。

「哇，那是什么？这单字卡怎么这么脏？看到这个就想到诗乃真的是考生呢。」

「感觉我是货真价实的女高中生了吧。」

「就是啊。」男人笑了之后又补上一句：

「但是你也快毕业了吧？」

感到一丝异样，诗乃看了男人一眼，男人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说今晚吃完饭后要送诗乃回到家附近，不过在那之前要先绕去一个地方，说是工作关系，得先去见一个人。

诗乃打亮了修得细细的眉毛下方，涂上唇蜜。她从波士顿包里拿出黑色挂颈式肩带上衣和最近流行的格纹迷你裙，虽然有点热，还是拿出厚底靴穿上。男人脸上浮现浅笑，眯着眼。

「真可爱，诗乃这样好像安室奈美惠喔。想要的东西决定了吗？」

真正想要的东西是钱买不到的。所以她干脆地说：

「我什么都不要。」

然后她继续用自己最可爱的角度撒着娇。

「人家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男人紧紧抱着她，那味道几乎让人窒息。抽菸的男人身体为什么会这么臭呢？

男人说要绕去的地方，是宾馆地下的Live house。不管东京还是大阪，也不知道为什么，Live house通常都会在这种饭店楼下。

男人在一楼后方的办公室跟老板说话。

「对啊，她还是学生，在四日市那边。我觉得将来应该有当偶像或明星的潜力。」

头上绑了头带、上了年纪的老板，意味深长地看诗乃。

「那边也有不错的乐团喔。特别是庞克。今天是『圣艾摩』这个乐团。」

圣艾摩。男人哼笑了一声。

「还真是多愁善感的名字。应该是从圣艾摩之火来的吧？」

「名字的由来我不知道，工厂街的庞克乐团，气势挺不错的。只要对手的四日市乐团一进来，名古屋这边的乐团就会格外起劲。」

男人嘲讽般地笑了。

「其实庞克到底在干嘛啊？什么Pistols？No Future那些的？滚石又是什么？那算摇滚？」

「你其实对音乐没什么兴趣吧，这些都算基本常识。」

两人之间开始有些剑拔弩张。男人要诗乃到停在外面的车上等，要她离开了办公室。

她想补个妆，走下楼梯到地下室的厕所去，发现鼓声从一扇巨大的门后方传过来。现在应该正在举行现场演唱，声音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大。

看看门前的黑板，现在正在演奏的就是刚刚男人嘲笑的乐团。

圣艾摩之火是指在暴风雨中出现在船只面前的火焰。只要船桅前端点起船夫的守护圣人圣艾摩的火，不管多么剧烈的暴风雨，船都能够平安地前进。

男人刚刚批评这名字多愁善感，但其实他经常在车里听着同名电影的原声带。

诗乃轻轻推开会场的门。一股撼动身体般的音响如洪水般扑面而来。前方还有另一道门。

一打开，她不觉全身僵硬，忍不住捂着耳朵。震耳欲聋的叫声和轰声，从捂着耳朵的指缝间传入了耳里。

抬起头，许多男人都上下摇着头。

舞台上身穿紧身皮裤的金发主唱正在热唱。裸身穿着黑色衬衫，站在黑色台子上，不断煽动观众。敞开的衬衫领口袒露出健壮的胸肌和腹肌，跟纤瘦的身形之间形成的对比显得格外性感。

「干爆！」金发主唱大叫着。诗乃忍不住盯着那往后梳的头发下露出的额头，还有形状漂亮的眉毛。

（该不会是……。）

主唱的男人也望向这里。那一瞬间，男人睁大了眼睛，转过身去。

那修剪得整齐的发尾，几个小时前自己才刚在鞋柜前见过。

（鹫尾？）

主唱转过身去喝水。

还不够！这次轮到弹吉他的男人在煽动大家。观众的头又摇得更激烈了。

诗乃满心困惑，想要到更前面去看，往前跨出了一步。也不知为什么，那些正疯狂舞动的男人替她空出了一条路。

她又往前跨出了一步。转过头的男人们一脸惊讶地替她空出了地方。随着她一步一步接近，视野也逐渐宽广。在她迟疑地停下脚步那一瞬间，被推到最前排。诗乃环视周围。

「啊？怎么了？不要推我啦。」

「干爆她！」

鹫尾再次大声呐喊着，欢众回以热烈的欢声。但是他却用类似舞蹈的动作掩饰，悄悄对诗乃招了好几次手。

「啊，干嘛？」

看她呆站着不动，鹫尾从黑色台子上纵身一跃，冲到诗乃面前。

他抓起掉在地上的皮夹克，迅速缠在诗乃腰上。就这样像扛米袋一样将她扛在肩上冲进侧台。

「干嘛？等一下！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啦！」

对方远比想像中更温柔地将自己放回地上，诗乃搞不清楚状况就这样瘫坐在地上。回到舞台上的鹫尾再次煽动观众。欢声响起时，手腕被人抓住。

「诗乃！不是要你在车上等吗？」

男人身边的老板看着舞台笑了。

「圣艾摩还真是有活力。」

「说得那么轻松。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别担心，这方面我看得很清楚。如果太差劲我会关掉灯光跟电源，但这家伙很行，竟然能一直撑到最后。」

「我走了。这种地方我不太喜欢，快点！」

在男人催促之下，诗乃离开了Live house。

正要坐上男人车里时，鹫尾也从地下跑出来，大概是表演结束了吧。诗乃假装没发现，关上了前座的车门。

隔着窗跟鹫尾四目相对。诗乃想起他的衣服还缠在自己腰间，不过车子马上就开走了。

星期一到了学校，在置物柜前见到了鹫尾。一头干干净净的黑发，衬衫扣子紧扣到最上面。再怎么看都是个老实认真的学生。诗乃把装在纸袋里的皮夹克交给他，对方只简单说了声：「谢啦。」把东西塞进自己的置物柜里。

第六堂课结束，诗乃迅速收拾好东西，走向玄关鞋柜。她比谁都想赶快回家，搭上电车，一个人待着，好好念书。

在四日市车站换乘内部线，坐在三三两两的空旷车厢中。如果搭上下一班电车，就会有许多放学的学生，现在这个时段的人比较少。

从包包里拿出单字卡时，一个身穿八高制服的男生随着发车铃声冲进了车厢里。

是鹫尾。刚刚应该使尽全力奔跑，肩膀上上下下喘着粗气。

鹫尾穿过通道走来。他气喘吁吁地指着自己对面的位子。

「这里方便吗？」

诗乃没说话，点点头。鹫尾将自己身体丢进座位上。

近铁内部线是所谓的窄轨，铁轨幅度非常狭窄的路线。车厢也跟公车一样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脚尖很容易相碰。

「太好了，终于赶上了。你走路好快呀。」

调整了呼吸之后，鹫尾又说：「抱歉啊。」

「在教室不方便说。星期五，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简单回答一句之后，鹫尾吐了一口气：「那就好。」

「出现一个平常没见过的漂亮女孩，大家都在偷偷看你，还让出一条路。我愈看愈紧张。还有人在偷看你裙底。」

「所以才把我搬到侧台去吗？」

「幸好成功了。虽然后来被其他人还有老板骂了一顿。」

梅雨季节大概快要结束，今天早上开始下的雨已经停了。夏日的阳光开始照进车厢里。

「皮夹克……你平常都放在置物柜里吗？」

「不只皮夹克，还有其他衣服。你也是吗？」

她点点头。鹫尾笑了。

「这是我们置物柜的秘密呢。我只看过你穿制服，所以上次吓了一跳。」

电车正在转弯，阳光刚好照在鹫尾身上。制服的白衬衫反射着光线。

不管是成绩或者平时的举止，在教室里都不怎么起眼，但是在这件衬衫下，竟然藏着那天晚上能让所有观众狂热的身体。

鹫尾有点尴尬的问：「怎么了？」

「你那天头发是金色的耶。」

「那是染发喷雾啦。你怎么会在那里？」

事情很难说明。诗乃没说话，交叉着双腿。隔着泡泡袜，飘出Allure淡淡的香味。一到傍晚，这款香水就会散发出香草一般的甘甜气味。

大概是看到了裙底风光，鹫尾别开了眼睛。

「你说了好几次『干爆』。」

「那是因为当时的气氛啦。」

「干爆跟干有什么不一样？」

那个……。鹫尾压低声音。

「这种事不要说得这么大声。」

「我只是好奇有什么差别。」

「很不一样啊。」说完之后鹫尾再次压低声音。

「我做了很多，不能告诉别人的事。」

「这算坏事吗？」

「也不算坏事啦。」

「就是因为有这些事我们才会生下来的吧。」

鹫尾尴尬地垂下眼。电车接近下一个车站，鹫尾站起来。

「我不是很喜欢这样被取笑，先下车了。」

「在这里？」

离鹫尾家最近的车站还有好几站。

「我要去练习。在这个车站附近跟其他团员学吉他什么的。」

「类似录音室的地方吗？」

「有兴趣就来看看啊，不过说不定会被干爆。」

「喔～。」诗乃附和了一声，跟着鹫尾走下电车。

下到月台的鹫尾很惊讶。

「啊，你真的要来吗？」

「是你叫我来的啊。」

「我是说了，但没什么好看的，所以你真的要来吗？为什么？」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股冲动，想跟着这个人。

鹫尾他们练习的地方在离车站走路十分钟左右的一个大车库。

鹫尾家开修车厂，以前这个地方也用来修车。

车库里已经有两名团员在，身穿黑色背心的男人是吉他手，戴太阳眼镜的是贝斯手，他是鹫尾的二哥。除了鹫尾以外的团员都在市内的精炼厂工作。这两个人今天早上刚结束三班制的夜班。

鹫尾的二哥拿下太阳眼镜，赞叹地说道：

「长得真漂亮。上次我们都吓到了。简直像女神降临一样，人潮就这样开出一条路。」

「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吉他手也笑了。

「没想到是小政的同学。」

「青山是我们学校长得最漂亮的……应该说这附近没有人不认识她。」

吉他手交抱双臂，点点头：「喔喔。」

「我之前听说过。该不会是那间店的孩子吧？」

吉他手说出干线道路旁诗乃母亲开的小酒馆店名。传进他耳里的一定是不怎么好听的谣言。

二哥他们到外面去抽菸。

鹫尾走到车库后面，说要去放包包。

没事可做的诗乃静静看着放在车库里的几把吉他，鹫尾不久便回来了。他换穿上黑色T恤和长裤，把浏海往上梳。

一身黑的紧身服装，比制服更适合他。这截然不同的印象深深吸引了自己的目光，让诗乃有点不甘心，她冷淡地问：

「你弹哪一把吉他？这个吗？」

「那是贝斯。我偶尔也弹贝斯啦。」

「贝斯是什么？」

「啊？就是……负责节拍的。像这样做出节奏来，咚、咚，砰砰……。」

「小政，你这说明也太随便了吧。」

抽完烟的吉他手回来。跟在身后的二哥苦笑着。

「你真的是八高的学生吗？」

「你们这样讲，突然被问到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明啊。」

二哥对诗乃轻轻摇了摇便利商店的袋子。

「买了一些饮料和甜的东西。政志是家里最小的，呆愣愣的不够贴心。抱歉啊。政志！你也振作一点啊。」

「是要振作什么啦？哥。」

二哥把便利商店的袋子交给鹫尾。

「经过协议，我们决定暂时出去旅行。」

「啊？旅行，去哪里？」

「就是有点事啦。」吉他手说道，轻轻举起手。

「掰啦小政。Safe sex！」

「现在不要说这些！」

二哥笑着拍拍鹫尾的肩。

「上床的时候不要忘了喔。」

「哥！不要在女孩子面前说这些！」

「你在想什么啦，我是说不要忘记锁门啊，小心门窗。外出时一定要关好门喔。」

二哥把钥匙丢给鹫尾。

两人离开之后，车库变得很安静。

「抱歉啊。」鹫尾轻声说着，打开便利商店的袋子。

「都是一些大老粗。坐吧，要喝饮料吗？有苹果汁跟柳橙汁，你要哪个？」

「柳橙。」

鹫尾扭开宝特瓶盖，交给她。

「你唱首歌吧。」

「清唱太难了。」

鹫尾站起来，走到车库后面。他马上就回来，手上拿着一张传单。

「要听歌的话，下次我们会在这里开演唱会。」

传单上写着「圣艾摩Kura Live」。当日观众可以免费点一杯饮料。

「Kura Live？」

「因为会场是个仓库※，所以叫Kura Live。」

注：仓库，亦即「藏」，日文发音为Kura。

「好土……。」

「用英文写就不土啦。这里之前是制茶工厂，是我们鼓手他爷爷家。虽然有点远，有时间就来玩吧。」

「像上次那种演唱会吗？」

「上次那种其实是我大哥的兴趣。在这一带有一搭没一搭地演出。这个乐团一开始是我哥创立的，但他现在退出了，换我进来。连名字也改成现在的。」

「之前叫什么名字？」

「Flare Stack。有时候是不是会看到精炼厂的烟囱冒出很大的火焰？」

鹫尾从便利商店袋子里拿出巧克力跟饼干，一一打开。

「虽然不太常见到，但是晚上如果看到超漂亮的，就像太阳一样鲜红的圆形火焰，在烟囱上方明明灭灭，好像在呼吸……就像有生命一样。」

「我没看过。」

「应该很少人会刻意注意到吧。听说他本来想取名叫『烟囱地带』，这个乐团可以说是从模仿『安全地带』开始的。」

鹫尾望向放着乐器的角落。

「我哥他们搞乐团一开始是想吸引女生注意，但是外型条件实在不可能，于是决定玩自己喜欢的音乐，名字也改成『Flare Stack』，就是烟囱高塔火炬的意思。」

「现在的名字是把烟囱的火焰当成船桅前的火？」

「对。烟囱跟船桅很像……你知道圣艾摩之火啊？」

看到诗乃安静地点头，鹫尾开心地笑了。

「也对，你这么聪明。因为名字太长，所以只取前面，我们就是『带给在暴风雨中前行的人勇气，引导守护的火焰』。」

「好土……。」

「对啊。自己说出来还挺丢脸的。」

鹫尾垂下头，「糟糕，你忘记吧。」手捂着脸。

电车的声响夹杂在干线道路的喧闹声中。相隔遥远的那个声音衬托得室内更加安静。

鹫尾把手放下来：「要不要改喝茶？」

「你不太喝甜的吧。这里有凉茶，我去拿来。还是如果想喝水，我就去自动贩卖机买。」

「我要茶。」

鹫尾从车库后方拿来凉茶的茶壶跟两个杯子。

「这里还有冰箱啊。」

「还有淋浴间跟小睡用的床。」

「用来打炮的房间？」

鹫尾递来凉茶，皱起眉头。

「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没有当那种地方用过。再说，我也不会对有男朋友的人做什么奇怪的事。」

嘴唇碰到杯子，闻到一股清爽的香味。

「那个人不是我男朋友，是爸爸。」

正要喝茶的鹫尾停下了动作，犹豫地开口。

「但是……他看起来满年轻的。」

「如果听过跟我有关的谣言应该知道吧，我是指那种爸爸。真正的爸爸一出生就不在了，虽然会给赡养费，但是不会来见我。因为他另外有老婆孩子。」

诗乃放下杯子站起来。解了喉咙的渴，心却开始躁动，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走了。打扰你了，谢谢。」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只是单纯的好奇。因为你问我要不要来。」

「我送你去车站。」鹫尾起身。

「不用，我记得路。」

「喔，是吗。」鹫尾走到放乐器的地方。

「那我就不送了。……迷路了就回头。这是迷路时的大原则。」

「我不会迷路的。」

「那就好。」

丢下这句话，鹫尾将贝斯的肩带挂在肩上。

诗乃盯着他看，本来想要他别告诉别人在Live house看到的那个男人。但是她马上打消这个念头，离开了车库。

相邻的置物柜里，藏有彼此的秘密。

不知为什么，她相信鹫尾会保守这个秘密。

去车库的隔周，高中开始放暑假，诗乃不再会在置物柜或上下学的电车里见到鹫尾。不过被男人叫出去的次数却增加了。

八月最后一个星期六下午，诗乃跟男人会合后前往饭店。休息两个小时后，男人说，暂时别见面了。

暂时是多久？对方回答，不知道。然后脸上浮现浅笑：「诗乃虽然很可爱，但也已经十八，快毕业了吧。」

听到这句话她才发现，女高中生的赏味期限已经快到了。

喜欢少女的这个男人，还会去找其他新鲜的对象。

也对。她跟平时一样，摆出一个最可爱的角度，露出笑容。

「我也差不多受够了。老头子真的很臭。」

男人的表情有点受伤。看了之后她觉得心情好了点，不过又觉得被这种男人摸遍的自己，真是肮脏无比。

从名古屋搭电车回到离家最近的车站，已经七点多了。

从干线道路上的天桥过马路，可以看见海那边的精炼厂工厂群。凝神望去，看不见烟囱上的火焰。

继续沿着干线道路走，看见一区两层楼附店铺的共同住宅。其中夹在拉面屋和居酒屋之间的小酒馆二楼，就是诗乃家。

躺在房间床上，母亲从一楼小酒馆上来。

「诗乃，要是回来了就到店里来露个脸。」

「我现在没这个心情。」

「别说这种话。这个月店里有点辛苦，你帮帮忙。」

一楼传来「诗～乃～」的叫声。那声音愈来愈大，喝到嗨的常客用免洗筷敲起了杯盘。

「好嘛，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少一块肉，快点下来。」

穿着紫色洋装的母亲下了一楼。

上国中之后，为了留住常客，母亲经常要求女儿帮忙店里的生意。

未成年人工作传出去会有问题，所以一开始只有能保守秘密的常客在的时候，诗乃才需要去帮忙。但是某一天，她在客人要求下唱了石川小百合的〈越过天城〉，事情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客人夸她性感，给了一千日圆的小费，之后母亲和其他客人开始趁势起哄，擅自拟了规矩，五千日圆小费可以塞进衣服胸口，一万日圆小费可以坐在客人大腿上。

一开始只是单纯在开玩笑才会设定这么高额的小费。没想到店里花最多钱的常客提议真的实行，那次之后诗乃经常会被迫做这些事。

在那之后，这间店的隐藏卖点就是女国中生坐在客人大腿上唱〈越过天城〉的时段。拿到的小费跟母亲对半分。上高中之后依然持续这些规则。

其实她一点也不想这么做，但是自己还没存足够钱离开这个家。

诗乃换上黑色小可爱和迷你裙，穿上客人喜欢的厚底靴下到一楼店里。

常客们热烈鼓掌，粗声喊着「诗乃！」。

卡拉OK的前奏响起。诗乃手持麦克风，带着适度的性感唱起〈越过天城〉。

「诗乃，过来坐、过来坐在叔叔大腿上啊。」

常客挥着一万日圆钞票，指着自己的大腿。接过小费，她轻轻坐在男人大腿上，男人猥亵地笑了。

「诗乃，还有我的大腿啊。」

「我想塞小费到你ㄋㄟㄋㄟ！」

「再唱一次！安可。」

真麻烦。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唱了三次回收小费。一旁的母亲满脸不高兴地抽着烟。

母亲为了赚钱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女儿，但是看到大家关注的焦点都在女儿身上，又觉得不开心。真是个阴晴不定、十分忠于自己欲望的人。

诗乃用手挥掉香菸的烟雾，把小费总额的一半放进专用盒子里，上了二楼。

脱掉汗湿的小可爱，丢进洗衣机里。换上黑色挂颈式肩带上衣，母亲刚好上了二楼。

「诗乃，你刚是不是多拿了小费？我看应该更多吧。」

「我没多拿，刚好一半。」

她从裙子口袋掏出钞票，交给母亲。

「还真的。」母亲碎念着。抽出两张五千日圆钞票后还给她。

「八月店里生意不好？行吧。」

她安静收下，再次将钞票塞进裙子口袋里。

「最近小费也变少了。你也要再多笑一点、学着撒娇，努力讨客人喜欢。干嘛成天那张臭脸？女孩子多笑不会有损失的。」

诗乃不耐地低头看向母亲那张跟自己很像的脸。

如果就这样下去，自己二十年后就会变成这个人。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每次都用那种看不起人的眼神看我。搞清楚，你有这颗聪明的脑袋都要感谢我！」

「谢谢。」

她无力反驳，轻声道了谢，母亲也一时无话可说，就这样转身大步下楼回到店里。

母亲说，因为想让孩子有颗聪明的头脑，当初才挑了那个男人。她一定是无意识间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别像自己，活得这么扭曲又笨拙。

一想到这里，她就无法恨母亲。

打开洗衣机后回自己房间，把小费放进饼干空罐里，然后拿起藏在英英辞典外盒的存摺。

她把男人给的钱都存在邮局帐户里，作为将来的资金。父亲会资助学费直到自己大学毕业，但光是这样还不够。

打开存摺，诗乃躺在床上。

她成绩不差。升学指导时老师也建议她可以考虑比现在志愿分数更高的大学。但她的第一志愿一定得是东京的名门女校。

她要趁着升学的机会去东京，成为一个全新的自己。

跟一个有教养的富裕男人结婚，打造一个安稳平静、充满爱情的家庭。在不影响家庭的前提下工作，最好是等到孩子不需要照顾时，能够重拾工作，当成兴趣。

为了这个目的，她必须把身为女人的附加价值提高到最大。

听说有钱男人找伴侣时，经常会考虑出身名门千金大学的女人。现在的自己生活环境当然离所谓的千金小姐十万八千里远，但是到了东京谁会知道。

上大学之后，可以声称自己是地方都市出身的好人家子女。她不想再过现在这种生活。为了将来伪装自己的身份，需要足够的资金。

楼下传来母亲的歌声，是她最擅长的那首小柳留美子的〈事到如今也没办法〉。

实在不想再听母亲妖艳的歌声。一回神，她从饼干罐里抓了几张钞票塞进口袋，冲出了家门。

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干线道路上的大天桥前。

爬上楼梯，诗乃从桥中央俯瞰着马路。

这条四线道的马路通往名古屋。一直往前可以到东京也可以到青森，搭上飞机还可以到世界的尽头。这条干线道路晚上有络绎不绝的大型卡车跟油罐车，就像地球表面的血管一样。

但是现在的她却去不了任何地方。

看着这些车灯，混杂着废气臭味的潮风吹过发间。

诗乃按住乱飞的头发，低着头。

行驶在干线道路侧道的一辆机车，在天桥下停了下来。

喂！天桥下传来清澈的叫声。

「你在那里干什么？」

机车上的男人脱下安全帽，露出鹫尾的脸。

头发比暑假前看到时更长，不修边幅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狂野。

她无力回答，只是静静低头看着鹫尾。

「喂，青山，你没事吧？等一下……你等我，待在那里别动。」

鹫尾踏着大步冲上楼梯，跑过长长的天桥而来。天气这么热，他身上却穿着卡其色的军用夹克。

「你怎么了？」

「没事。」

「你刚看起来就像要跳下去一样。其他司机一定都吓到了，我也吓到了。而且……。」

鹫尾脱下夹克，不由分说地缠在诗乃腰间，用衣袖在前面打了个结。

「干嘛？不要随便绑衣服在我身上。」

「内裤都被看到了。我之前就想说了，你便服的裙子也太短了吧。」

「这叫极短裙。」

「为什么要穿那么短？」

「我平常不会穿这么短。」

这是营业用。话还没说出口，这几个字的现实让诗乃沉默了下来。

鹫尾缠在腰间的夹克很温暖。

腿上的温暖让她发现，自己上半身汗湿淋淋，但下半身却凉透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鹫尾的声音稍微和缓了些。

「没有，没什么事。」

「喔，是吗。」

鹫尾转过去，挥了挥手。脱掉夹克后他身上是一件网状长袖T恤。

「没事就好，那我走了。」

正要走下天桥楼梯的鹫尾停下了脚步。

「我现在要去玩，如果我约你，你要一起去吗？」

「你要去哪里？」

「水泽那边。学妹的乐团请我去帮忙。她们要参加比赛，待会儿要一起练习。」

「在打炮房吗？」

「不是啦。不要随便帮我家车库取奇怪的名字。」

跟刚刚上来时不同，鹫尾安静地走下天桥。

来到停在侧道的机车旁，鹫尾戴上安全帽，扣好带子之后，他又从座椅下的置物盒拿出另一顶安全帽。

将安全帽抱在侧边的鹫尾抬头看着诗乃。

「不来吗？」

如果对方说「来吧」就不想去，但听到对方用方言问不来吗？竟然就想去了。

「我可以去吗？」

「你是那种会客气的人吗？去兜兜风吧。不要跟别人说我有机车驾照喔。」

在那通透的声音吸引之下，诗乃下了楼梯。

从柏油路往上方翻涌的风里，包含着白天蓄积的太阳热度。这热度让她想起那天夜里鹫尾在Live house掀起的狂热。

鹫尾的机车驶离市区，朝铃鹿山麓的方向前进。

这辆机车的后座稍微高一些，所以她得环抱鹫尾的身体，上半身紧贴着他背后。一开始有些难为情，身体稍微离得远一些，等到机车一开动，因为太害怕就紧贴了上去。

从海拔零公尺的街区往西骑了四十分钟左右，来到一处山脚下的高台。

这里没有潮风，有的是一片淡淡薄雾。清凉的雾后方是一大片如宁静大海的茶园。

鹫尾老练地骑着车穿梭在茶园中。

转过几个弯后，在茶园中央看到一间很像工厂的建筑跟仓库。

鹫尾说那里就是目的地。

「仓库？」

「对，Kura Live的会场。那边平常是鼓手的练习场。这地方非常棒，不管再怎么敲附近都不会有人抱怨。」

他将机车停在空地一角的自行车停放场中，打开仓库大门。

「鹫尾学长，怎么这么慢，迟到了啦！」

「我先到喽。」

两个女孩出现，一个绑麻花辫、一个留着短发。

这两个人看起来很面熟，是光思郎会的二年级生。

脱下安全帽，鹫尾向她们道歉：「抱歉啊。」

「我捡了个听众过来。」

鹫尾伸出手，像在告诉诗乃把安全帽交给自己。她慢慢脱下安全帽。

轻轻摇摇头，整理一头乱发。女孩们夸张地往后退了两步。

「哇！听众是青山学姊？」

「不会吧！」短发女孩交抱着双臂。

「美女与野兽耶。鹫尾学长你怎么会……。」

「你们也认识青山？」

「当然认识啊，光思郎上次叼了人家拖鞋啊。」

「在八高如果不认识青山学姊，应该都是冒牌货吧。」

鹫尾说是乐团的练习，她一直以为是男生们的乐团。

诗乃很不擅长跟同性相处。

她觉得跟这些人交谈很麻烦，伸手去拿机车座椅上的安全帽。

「我可以回去吗？」

两个女孩握住她伸向安全帽的手。

「不！别走！请你不要回去，好不容易来这一趟。」

「你听听看嘛，我们会加油的。」

「你要回去我就送你，你们两个先自己练习吧。不过好歹也听个一首吧，毕竟是自己学妹。」

诗乃伸向安全帽的手塞进了口袋中。

指尖摸到纸币。有这些钱应该够搭计程车回家。

「我一个人回去就好，可以帮我叫计程车吗？」

狗叫声传来。一只雪白的狗像箭矢一般冲过来，项圈上系着长长的牵绳。

「等等！光思郎，等一下！！」

一个背着细长大行李的女孩走近，她戴着红框眼镜，长得有些圆润。

「乖喔。」鹫尾安抚着亢奋的光思郎，拉过牵绳。

「啊，鹫尾学长！对不起我迟到了。」

眼镜女孩很有礼貌地低下头。身穿水蓝色衬衫连身裙的她很是清秀。

「学长，你身边这位该不会是……。」

「我同学青山。我想你们如果有听众应该会嗨一点。……青山，她是键盘手真子，现在一年级。暑假期间都是她在照顾光思郎。」

「这就是所有成员了。」鹫尾笑着说。

「因为没有贝斯手，所以到『青少年音乐节』之前我来帮忙，是红花中唯一的绿叶。」

「什么音乐节？」

鹫尾说明这是山叶主办的音乐比赛。只要是喜欢音乐的十多岁青少年，不管卡拉OK、翻唱、原创曲，都可以参加这项比赛。

「这比赛在我哥他们那个年代叫做流行大赛，全名是『山叶流行音乐大赛』。之前只接受原创曲，现在翻唱歌曲也OK。」

「但是真正能出道的人多半都用原创曲比赛，我们也是。」

短发女孩说完，众人纷纷点头。

「还有人出道啊。」

「很多喔，前年得大奖的aiko，现在都上广播节目了。」

「她的歌真棒呢～」麻花辫女孩点了好几次头。

「上星期我去大阪时听了她的广播。虽然她还没出道，但是我超喜欢aiko的。」

「你们想走职业吗？」

「是兴趣啦。」短发女孩笑着说。

「不过很有趣啊。青山学姊，拜托你听一下嘛。太开心了，你是我们第一个听众耶。」

真的很开心。真子的声音也显得很雀跃。

「早知道就带服装和点心来。」

「我……。」

本来想说要回家，但却被她们的笑脸深深吸引了。

看起来那么天真、美丽又幸福的笑脸。

光思郎闻着缠在腰间的鹫尾夹克味道，然后咬着衣服开始拉扯。

「喂！光思郎，不要扯我衣服。」

鹫尾蹲在狗的面前摸着光思郎。

「光思郎也说，留下来玩一下啊，就算是考生偶尔也得喘口气嘛。」

「都是你擅自替它解释吧。」

「但是这家伙也想跟你一起玩啊。你看它一直黏着你不走，拿去。」

接过牵绳，光思郎开始走进仓库里。

它就像在说，跟我来吧。诗乃也自然地迈开了脚步。

鹫尾他们用的这个仓库练习室，外表看起来虽然老旧，但是室内经过改装，粉刷得很漂亮的白墙在白炽灯泡温暖灯光的映照下，看起来十分舒适。

听鹫尾说，他和哥哥们夏天就在这凉爽的仓库里排练。今天下午也早早就在这里练习过。

诗乃跟光思郎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着大家练习。

三个女孩的演奏比想像中更出色。

主唱是键盘手真子，鹫尾完全没唱，从旁辅助她们。偶尔会暂停演奏，给三人一些建议，不过音乐用语太多，诗乃根本听不懂。

真子一边弹钢琴一边唱起抒情歌。水色衬衫连身裙的裙子很长，看起来又清秀又优雅。

好人家的孩子都会穿这种衣服吧。

听着真子的歌声，诗乃坠入想像的世界。

明年春天如果如愿考上女子大学，上学时该穿什么好？要扮演一个「来自乡下地方好人家大小姐」需要多少费用？该买些什么东西？

比起最新流行的东西，最好稍微带点土气，看起来才会比较朴实。与其海外品牌，日本的高级品牌是不是比较有千金小姐的风格？有那种母亲爱穿的品牌也给女儿买一套的感觉。

但是如果不脱下衣服、看到标签，其实不太容易分辨是哪一种品牌。可是配件就很容易被看出来了。比起衣服，先准备一些高级配饰更加重要。

这个月已经从专营高级品牌的二手店买到了爱马仕的丝巾和古驰的皮包。这些大品牌的小配件旧一点也无所谓。可以学那些时尚杂志的读者模特儿常说的：「这是妈妈不用了给我的。」要是实在太旧，还可以说：「是过世奶奶留下来的。」

这样就能够充分表现出爱物惜物的良家千金不同于暴发户的气质。

平常打扮可以混搭大量生产的成衣跟国内高级品牌，再搭一些海外品牌的配件。这应该是最好的组合吧。

不只服装，还得学茶道、花道，最好还能学学书法跟礼仪。

刚开始可以到社区活动中心之类的地方学，总之在大学毕业之前得学到某种程度才行。另外还有语言跟教养。这一点没问题，只要认真学习就行了。

头脑跟身体还有策略，就是自己的武器。

但是目前外在的装备明显不足。还得有更多资金来买衣服和化妆品才行。所以不管怎么样，现在都得忍耐。

可是好累啊。这样真的好吗——。

鼻腔深处一阵酸楚，眼泪不知不觉滴落下来时，真子正好唱完歌。

她紧抱着光思郎，悄悄擦掉眼泪。

演奏结束的四个人面面相觑，显得有些困惑。

她急忙拍手，大家顿时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超感动的……青山学姊，谢谢你。」

「没想到你听我们的演奏会哭成这样。」

「我也快哭了……应该说已经哭了。」

看到她们这个样子，诗乃又流下眼泪。

能够在人前演奏乐器，表示这些人都生长在长年有能力让孩子学音乐的家庭中。这是他们在幸福家庭中长大的最好证明。

不管拟定了多完美的策略，到头来都只是临阵磨的枪。

这些镀膜总有一天会剥落。

光思郎从她手中挣脱开，跑到鹫尾身边。鹫尾轻轻把狗抱起来，摸着它的背。

「那我们圣艾摩的鹫尾学长也该露一手吧！」

「我有啊，刚刚不是演奏了吗？」

「你得唱歌啊。」真子说，光思郎舔着鹫尾的脸颊。

「对啊，团长你也唱一首吧，青山学姊一定也想听吧。」

擦掉眼泪，诗乃点点头。她想好好听一次鹫尾唱歌。

短发女孩拿起鼓棒开始挥动。

「那就来首THE BLUE HEARTS的〈TRAIN-TRAIN〉吧。」

令人印象深刻的琴声流泄，鹫尾不慌不忙地稍微调整了麦克风架的角度，开始唱歌。

强而有力的声音渗透到心里。

他不断重复着「乘上那辆驶向荣光的列车吧」这句歌词。

要到哪里，才能搭上那辆列车呢？

假如真的有那辆列车，她会丢下一切，立刻冲上这辆车。

在三个女孩和光思郎目送之下，他们从凉爽的山麓回到海边小镇，这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干线道路的遥远前方，可以看到几个小时前她站上的天桥。

「有凉快一些了吗？」鹫尾问。

「有。」

「我送你回去。你家在店面楼上？」

「不用送。」

这个时间母亲一定在跟客人唱卡拉OK。她不想让鹫尾看见自己家。机车车速突然慢了下来。

「青山，你一定出了什么事对不对？」

「为什么这么问？」

「你上半身是辣妹打扮，下半身没穿袜子套着学生鞋，这是去学校穿的吧？这太不像你了。一看就像是慌慌张张从家里跑出来的样子。」

呼啸而过的风声中，鹫尾的声音让她心里很温暖。她什么也没说，将脸埋在鹫尾肩上。

「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吗？」

眼看眼泪又要掉下来，诗乃深深吸了一口气，振作了精神回答：

「没有。」

「那就好。你打算怎么办？在这附近下车吗？」

「我不想回家。」

鹫尾没说话。耳边只听到剧烈的机车引擎声响。

「那……。」鹫尾小声说道。

「你要去车库过夜吗？」

她沉默地点点头，鹫尾说了声：「好。」

「你家里人会担心，至少跟他们说声要住外面吧？」

「我妈不会管我的。」

穿过天桥下，鹫尾加快了车速。熟悉的景色一转眼就被抛到身后。

在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饮料和三明治，回到车库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诗乃跟在鹫尾身后走进了后方的房间。

四坪左右的房间里放了挂衣架跟电视，还有一组大沙发。

鹫尾把沙发椅背放倒，整理成床型，再铺上床单。

「这毛巾被我哥他们用过，等等我从家里拿新的过来。这是电视遥控器，要玩游戏吗？」

鹫尾伸手去拿PlayStation。

诗乃什么也没说，关了灯。

房间的灯光消失，周围立刻变暗。

「青山？」

正在设定游戏的鹫尾转过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她在这光线下慢慢脱下挂颈式肩带上衣。

拉下迷你裙的拉炼，那块小小的布迅速掉落在地上。

全身只剩下一件白色内衣的她，站在鹫尾面前。

鹫尾倒吸了一口气。

「今天谢谢你，鹫尾……你应该还不懂这些事吧。如果不介意，那我教你，就当作道谢。」

大部分班上的同学应该都还不知道。

女孩身体里的置物柜，跟拥有置物柜钥匙的男孩身体的秘密。

明明是夏天，袒露的胸口却觉得很冷。右手抓着左边肩带，低下头，月光将她的肌肤染成泛蓝的白色。

「鹫尾的话，我可以。……你不用给我任何东西。」

抬起头，鹫尾不为所动地盯着她。

「你讨厌已经有经验的人？」

「也不是，但是……。」

「但是什么？」

「……我怕得病。」

她忍不住闭上眼睛。睁开眼，泪水静静落下。眼泪止也止不住，沿着脸颊一直往下滑。

「对不起。」鹫尾叫着，抓住她的肩头。

「我乱说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刚刚不是认真的。你不要这样哭。对不起，我刚只是故意要说话伤你。」

「为什么要伤我？」

「我不喜欢你说『教我』。……青山，你对每个人都这样说吗？」

「才不是。」

「抱歉，真的对不起。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鹫尾伸出手，温柔抱紧了诗乃。像安抚小孩子一样一直摸着她的背，诗乃忍不住又流出了眼泪。

这个人一定活在很幸福的家庭里。

鹫尾抱着诗乃，直到她不再哭泣，但什么都没有做。

她就这样累到睡着，睁开眼的时候是凌晨四点。鹫尾正在车库里练习吉他。

他轻松地开口邀她一起去街上兜兜风，两人再次搭上机车。

深夜与凌晨交界的这个时间，干线道路上的车流量也很少。

可能因为刚刚她拒绝戴安全帽，鹫尾骑得很小心。

头发在海风下翻飞。她不喜欢头发打在脸上的感觉，便将脸紧贴在鹫尾背上看着风景。

过了相生桥，停着渔船的港边另一端，可以看见涂成红白两色的烟囱和炼油厂的耀眼光线。

橘色的外灯下，鹫尾问她考试准备的状况。他问了诗乃的志愿，她说出一间东京女子大学的名字，鹫尾的反应跟升学指导的老师一模一样。

「我就想上这间学校。想在不认识我的人当中，当一个全新的自己。」

「那是什么样的自己？」

「我也不太会说。总之，我讨厌现在的自己。」

睡了一觉之后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消失了。现在面对鹫尾的问题，她都能老实地回答。

她也问了鹫尾的志愿，第一志愿是名古屋的私立大学。

「我只会考能从家里通学的大学，东京偶尔去玩就行了。因为我喜欢这里，应该到死都会住在这里吧。」

驶上干线道路的机车，弯向四日市巨蛋的方向。沿海绿地公园里的这个设施这个月才刚开幕。

机车穿过建筑物旁，来到岸壁。这个瞬间诗乃忍不住轻声惊叹。

眼前是宽广的运河河面。对岸耸立着巨大的工厂群，照射着工厂的光线反射在水面，潋滟生光。

绿色、水蓝色、白色、黄色、橘色。诗乃凝望着点缀着阴暗海面的七彩的光影。

啊！鹫尾指向夜空。

「火焰，你看。那个烟囱，那就是Flare Stack。」

一片球状油槽后方，有一道一样涂成红白两色的高耸烟囱。后方有个巨大的火焰球像汽油一样变大，然后瞬间萎缩。可是萎缩之后那火焰球又立刻变大变亮。那快速数度收缩的样子，看起来既像太阳，也像心脏的脉动。

停下机车，两人凝望着那燃烧的火焰。

机车再次开动之前，鹫尾说：「不要紧的。」

「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青山，你可以的。因为圣艾摩之火已经出现了。你的愿望一定可以实现。」

她没回话，只是从后面紧抱着鹫尾的身体。

「唱首歌吧。」

「就说清唱很难啊。」

想了想，鹫尾问她喜不喜欢「SPITZ」。

「你说乐团吗？偶尔会听。」

「听说他们原本是庞克乐团。知道这件事后我就莫名觉得很亲近，偶尔会唱他们的歌。」

透过重叠的身体，可以感觉到鹫尾厚实的背正在有规律地摇动。

诗乃也配合那摇动慢慢地呼吸。

调整呼吸后，鹫尾静静地唱了起来。

我不放手 即使时光流逝

那唯一的小小红色灯火

我会一直守护

是SPITZ的〈绯红〉。

黎明的光线彷佛在歌声引导之下渐渐亮起。

不管是喜是悲 心中受挫

都会继续温暖怕冷的两人

用这天真的热情

闭上眼睛，听着鹫尾的声音。这个人的歌声既强大，又温柔。

唱完全曲后鹫尾停下机车。

「青山，你不要做太危险的事。」

「高中毕业之后就不算危险了吧？不管是骑机车或者谈恋爱。」

「那算恋爱吗？」

「我也不知道。」

诗乃再次将脸埋在鹫尾肩头。

贴在他背上的胸口滚烫，激烈的跳动。就好像Flare Stack藏在胸中一样。

环绕着他僵硬身体的双臂，大叫着不想放手。但是这些心意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带给在暴风雨中前行的人勇气，引导守护的火焰。

如果烟囱上那火焰就是圣艾摩之火，那此时的心情一定是恋爱吧——第一次的恋爱。

「你在哭吗？」

「如果哭了你打算怎么办？」

「你要我干嘛都可以。」

轻声这么说的鹫尾，又重新说了一遍。

「青山，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抬起头，朝阳照射下，云朵开始染成玫瑰色。

诗乃轻轻将嘴唇抵在鹫尾背后。

比起裸身相拥，她更能感受到他的温热。

跟鹫尾在一起，就能打从心里安心。但是那个夏天以来，诗乃开始刻意跟他保持距离。像鹫尾这样生在幸福人家的孩子，自己是高攀不上的。

她顺利考上了东京名门女子大学。从现在开始，可以拥有崭新的起点。

毕业典礼结束后，她撕下贴在置物柜上的名牌，鹫尾站在她身边。

「把便服放在置物柜里的生活，终于结束了。」

「就是啊。」说罢，她凝视着鹫尾。心里涌起一丝丝苦涩。

没有人知道两人置物柜里的秘密。也没有人知道那年夏天他们看过的鲜红圣艾摩之火。

「那个。」鹫尾轻声开口，递过来一个薄薄的纸袋。

「这是上次……我们在仓库那边做的。」

打开袋子，是翻唱THE BLUE HEARTS和SPITZ曲子的CD。

她把纸袋紧拥在胸口。那丝丝苦涩变成了甘甜与惆怅。

「给我的吗？」

「当然。下次我们会在仓库开一场翻唱曲的演唱会，你要不要来？」

「你会唱〈TRAIN-TRAIN〉吗？」

「你点的歌我一定唱。」

但演唱会那天就是她动身前往东京的日子。

说了之后鹫尾显得很失落。

「要去东京了啊。那联络方式……你不用告诉我，但这是我的联络方式。要是有什么事……如果迷路了，就回来吧。」

鹫尾在传单角落写上自己PHS的号码。

「除了你点的〈TRAIN-TRAIN〉，我之后还会唱THE BLUE HEARTS的〈情书〉喔。」

「鹫尾，情书不能用唱的，要用写的吧。」

「也对。」鹫尾笑了，但马上又板起脸。

「你要保重啊，青山。」

＊ ＊ ＊

三月中旬的星期六，它正在光思郎会窗边晒着太阳，忽然闻到一股甜甜的点心味道。

光思郎摇着尾巴站起来。

穿着长外套的青山诗乃进了房间。

她交给会员一个信封，说是想给光思郎。

答谢完后，短发女孩眼神亲昵地对她说：

「青山学姊啊，鹫尾学长今天也会来这里喔。」

「鹫尾毕业之后还继续光思郎会的活动？」

「不是啦。」那女孩摇摇头。

「我们会有个传统，要由三年级的代表在日志里写下这一年里印象最深刻的事。但是鹫尾学长之前因为升学的事迟迟没有决定，没那个心情写。」

所以今天特地来补写。其他会员开心地微笑。

「鹫尾学长会写什么啊？」

「如果是我，应该会写安室奈美惠跟SAM结婚吧。」

「我会写新山告捷、日本第一次晋级参加世足杯的法国大赛。」

「黛安娜王妃逝世、山一证券倒闭，这些好像不太对。」

诗乃离开七嘴八舌的会员。放在她耳中的红色耳机，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鹫尾耶……。）

「你认识这个声音吗？」

走出社办大楼的诗乃拿下耳机，放在光思郎耳边。

鹫尾唱着，乘上那辆驶向荣光的列车吧。

（夏天时我们一起听过呢。）

「听着鹫尾的歌，就会很有勇气呢。」

诗乃温柔地摸摸光思郎的头。

「帮我跟他说谢谢喔，光思郎。」

光思郎来到老地方的防护网后，看着搭电车的人群。

诗乃站在月台上。电车驶入月台，她的身影也消失了。

操场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鹫尾来到防护网后，直盯着空无一人的月台。

光思郎走到他脚边。

如果会说话，真想告诉他。

那女孩因为你歌声给她的勇气，搭上了列车喔。

第一卷 第五话 化为永远的方法

平成十一年度毕业生

平成十一（1999）年四月～平成十二（2000）年三月

最近鼻子不像以前那么灵敏了，耳朵也是。电车经过的声音和学生们的声音，听起来都像轻飘飘地搔着耳朵一样。

那感觉很舒服，总是听着听着，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躺在八棱高中操场的防护网后，光思郎打起小小的呵欠。

紧接着毕业典礼，结业式也结束了，十四川旁的樱花盛开。乘风而来的樱花香，让光思郎稍微摇了摇尾巴。

（这是优花的花喔……。）

电车驶入栅栏那头的车站，车行掀起的风中，夹带着油菜花和木莲的香味。

花香跟人恋爱时的味道很像。

教室里有人说过，当植物的雄蕊跟雌蕊相遇，就会结实，增加继承双方性质的新伙伴。

草木恋爱就会开花。那么花跟恋爱的人当然会有类似的味道。不过那些味道都很微弱，人类是闻不出来的。

相对地，人可以分辨颜色。

美术课时看着看着，它终于发现，自己分辨不出五十岚和学生们口中的颜色差异。自己眼中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颜色，在他们眼中却是各种缤纷的色彩，人类能够分辨、感受这些颜色。

其中樱花的颜色大家叫做樱色，据说是种非常美丽的颜色。

（优花的花，是什么样的颜色呢？）

光思郎微睁着眼，望向十四川那排樱花树。

这些花总是会连结到相遇跟别离。

樱花开完之后，学校里出现了一批身穿新制服的学生。等到樱花第三次盛开，他们就会前往下一个地方。

有些人毕业后也偶尔会出现，但大部分学生再也不会出现。能在校舍里自由走动的，只有樱花三次花开花落这段期间。一致的制服就是一种记号。

所以优花和光司郎应该都不会再出现了。虽然很清楚，但它还是忍不住在这里继续等待。

在花的味道里出现了陌生的香气，光思郎动了动鼻子。

是人的味道。一个模糊的男声。

「光思郎应该在防护网后面睡觉。」

这声音是光思郎会的中原大辅。

戴着眼镜的他是历代八高男生中头发最长的人，留到及肩的头发漂亮又有光泽，听说他有一套梳头的独门功夫。

也多亏如此，大辅替光思郎梳毛时总能梳出光泽。而且大辅还会一直盯着光思郎看，轻轻摸它的头，总是能正确接收到它的心情。这种能力也是历代八高学生当中最出色的。

「我刚刚也看到了。」

这是光思郎会一个女孩的声音。

「光思郎有点摇摇晃晃地穿过了操场。可能脚没什么力气了。」

伴随女孩的声音，也飘来一丝恋爱的味道。这女孩希望春假时可以跟大辅一起轮光思郎会的值班。

「老师！」大辅大声叫道。

「在这里。应该就在防护网后面。」

第三个人走过来。

是在做梦吗？一股怀念的香味愈来愈浓。

「光思郎，你为什么在这里？」

好久没听到的声音让它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慢慢起身，光思郎从防护网后面走出来。

身穿制服的男女跟一个穿着套装的长发女人一起从校舍那边走来。

（优花？）

那甘甜芬芳、有如花香的味道，一定没有错。

（优花！）

颤抖的脚奋力使劲，不顾一切地冲过操场。

「哇，光思郎跑超快的！」

「怎么了？被蜜蜂叮到了吗？」

耳中听到学生们的声音，但它眼里只看得见优花一个人。

「光思郎，看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优花停下脚步，蹲下来伸出双手。

光思郎扑进她怀里，尾巴摇到快断掉。

这是梦吗？花带来的美梦？

＊ ＊ ＊

背后传来狗的呵欠声。听来既像「哈」又有点像「喝」的声音。

正在写板书的英文老师盐见优花转过头。

前排学生们见状也跟着回头。不想承接大家的视线，坐在最后一排的中原大辅也只好跟着转身看。

光思郎睡到舒服地翻了个身。

优花微笑着，再次面对黑板。

十一年前开始住进这间学校的光思郎，以人类的年纪算来已经六十多岁。大辅入学时它就已经是只老狗，通常都躺在操场的防护网后或者美术室，还有光思郎会所在的美术社社办里睡觉。

新年度开始之后，它不再去防护网后面，改到三年级教室后面睡觉。

光思郎总是乖乖待着，老师和学生都习惯了，也不会赶它出去。所以这三个月以来，它都跟三年级一起听课、睡觉。

大辅在笔记本上画下刚刚回头那一瞬间看到的光思郎。

一九九九年七月，也就是现在。

根据诺查丹玛斯大预言，会有恐怖大王从天而降，终于苏醒。

恐怖大王有很多不同的说法。总之，地球将会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人类可能就此灭亡。诺查丹玛斯的预言说中了不少事情，所以大辅从小就暗自害怕世纪末的到来。

今天，或者是明天。假如地球即将灭亡，那么学习英文又有什么意义？

就算没有灭亡，对于想考艺大的自己来说，比起英文练习术科更加重要。

优花又开始写板书。大辅趁这个空档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光思郎，开始琢磨细节。

写完板书的优花开始说明文法。

大辅隔着没有度数的眼镜，转而盯着优花。

今年来到八棱高中任教的盐见优花二十九岁，是这所高中的毕业学姊，也是光思郎会第一代成员。

她有着细致得几乎看不见毛孔的雪白肌肤和一头黑发，永远看来那么温柔的大眼睛，水润的红唇。虽然束起头发、身穿朴素的衣服站在讲台上，但在盐见老师这个身份之前，对自己来说，她先是盐见面包工房的漂亮姊姊优花。

小时候他见过这个人。

当时他住在盐见老师的老家盐见面包工房附近。那间店有石窑烤的面包和馅料丰富的三明治，非常好吃，星期天中午总是很期待全家一起去买面包。

但是到了自己幼稚园大班左右，父母感情出了问题，之后在他小学一年级秋天决定离婚。听到这个消息的隔天，他在盐见面包工房那片田里的小径骑自行车摔倒了。

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但是因为脚痛和跌倒时的冲击，让他好一会儿站不起来。

这时长发姊姊出现在眼前，将自己带进那个充满面包香气的店内。

店员口中叫「优花」的她，蹲在自己脚边仔细地替擦伤的膝盖消毒。

垂下来的眼睛上方有着长长的漂亮睫毛。他忘记了脚痛，出神地看着她的脸。

伤口处理完后优花站起来。这次自己改以仰望的姿势看她。

「没事吗？」优花低头俯瞰着自己，问道。视线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紧张到身体僵硬，胸口不断跳动。

那是自己的初恋。一见钟情。

直到现在，他还没遇过能带来更大冲击的人。

在那之后一个月，因为父母亲离婚他也搬了家，再也没去过那间店。

「泽井，你翻译下一段。」

「是。」相隔两个座位前面的女孩老实地回应，站了起来。她正在念一段关于玛德莲这种糕点的英文。

玛德莲这种糕点的名称源自女性的名字，而那个名字取自圣经里「抹大拉的马利亚」。

抹大拉的马利亚在法文里叫做玛丽·玛德莲（Marie Madeleine）。

马利亚啊……想着想着，他一边在笔记本上画着优花的样子。

光是画也没意思，他试着模仿暑假美术作业时模写的拉斐尔《草地上的圣母》画法。

圣经里的两大美女，圣母玛利亚和抹大拉的马利亚。两者都是许多宗教画的题材，也留下许多名作。

自己心目中的两大美人，圣母玛利亚是盐见优花。

抹大拉的马利亚就是这间学校高两学年的青山诗乃。

入学典礼那天，第一次在楼梯上跟青山擦身而过时，对方的女人味就让他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当时制裙和泡泡袜之间露出的白皙肌肤，现在还深深烙印在眼中。

不过让他更惊讶的是，二十九岁的「面包店姊姊」竟然跟以前一样，还是那么清秀温婉。

他嫌眼镜碍事，拿了下来，看了优花好几次，继续作画。

本来身材就很瘦，但这一个月以来她好像更瘦了。

在这间教室里，只有自己知道她消瘦的原因——。

「下一个，中原。」

「啊？」

被优花点到名的大辅，停下了画画的手。

「什么『啊』？接着念啊。」

手拿教科书的圣母玛利亚微笑着说。

「那个……从哪边开始？」

他小声地问，坐在前面的同学偷偷告诉他：「二十六页第三行。」

他马上站起来，念了一遍英文后翻译出来。但马上就卡在句首的「However」这个单字。

他立刻翻成「化为永远的方法」，优花不解地偏着头。

「这是哪个部分？」

「However啊。」

身边的学生偷偷告诉他答案，但是声音太小，他听不见语尾。

「啊，什么？可是……。咦？」

喀哒喀哒，一阵粉底在黑板上敲击的声音，优花写上了「However」这个字。

「这里应该翻成『然而』才对。『化为永远的方法』这句话听起来很美，但你是怎么想到这样翻的？」

「『how』就是『how to』的『how』，也就是方法对吧？『ever』跟『forever』很像，所以是永远？然后我的嘴巴就自动造句了。」

「真的很像你呢，不过这要连成一个字看才可以喔。」

「好。」大辅一边回应一边想，「真的很像你」是什么意思？

「喂，光思郎，快回社办吧。」

放学后，大辅叫着正用后脚搔头的光思郎。打了个小呵欠后，这只白色老狗拖着缓慢的步伐跟在他身后。

大辅跟光思郎一起走向社办大楼。

到今年五月为止，每天上完课他就会去名古屋上专攻艺大的补习班。但是这两个月为了探望住院中的外公，他改上星期天的密集讲座班。

把光思郎带到社办，替它仔细梳了毛后，大辅独自离开了学校。

在近铁四日市车站下了电车，前往公车总站。距离往医院的公车发车还有一点时间，他决定去买外公爱吃的鲷鱼烧。

铃鹿英数学院这间补习班附近的鲷鱼烧店，是一个一个手工烤出来的。通常鲷鱼烧是将面团倒进两片铁板模型中，在其中一边放上内馅，然后合起两片模型，同时可以烤出很多个鲷鱼烧。

不过这间店的模型每一片上面都有一根把手，形状就像穿刺过鲷鱼一样。看着店家将这些模型在火炉上一字排开，像烤香鱼一样烤着这些鲷鱼烧，总是觉得很有意思。

刚烤出来的鲷鱼烧皮很薄，当场吃的话边缘又酥又香脆。冷了也很好吃，怕烫的外公说很喜欢皮跟馅融合在一起的感觉，总是会带回家后再吃。

买了外公跟自己的共两个，大辅搭上前往医院的公车。

公车开始行驶，可以看到远方的铃鹿群山。

外公在那片山麓斜坡经营乳牛牧场。那片牧场也是妈妈娘家，从曾外公那一代开始经营。原本在爱知县从事酪农业的外公十八岁时来到这里工作，外公外婆在这个机缘下结了婚。

母亲说，身为酪农家三男的外公跟牧场继承人的外婆两人结婚，无论是他们自己或者周围，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外公应该会入赘。

外婆八年前已经过世。一直到自己小学高年级为止，一到暑假就会到外公家住一个月。跟外公在绿色草地上散步、用刚挤出来的牛乳做奶油，那段日子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怀念。外公总是会把刚做好的奶油放在热腾腾刚煮出来的白饭上，加一点酱油给大辅吃。

一想起当时大口大口扒进嘴里的米饭味道，和散步时牵着自己的外公那双大手，就忍不住想掉眼泪。

因为自小跟父亲分开，比其他孙儿外公更加疼爱自己。出钱让大辅上艺大补习班的也是外公。

可是外公不但心脏出了毛病，去年脚还骨折无法走路，现在住进疗养型医院接受照护。

牧场由舅舅舅妈继承，他们太忙，很少有机会来探望。母亲在名古屋的公司上班，下班时间都很晚，平日也很难来医院。于是由大辅来探望，不过最近外公通常都在睡觉。

公车停在医院前。

他快步走进病房大楼，前往外公住院的楼层。

四月身体出了状况的外公，一度陷入病危，现在好不容易恢复。可是进入五月之后他从多人房搬到单人房。最近几乎无法说话，也没什么食欲。

那间店的鲷鱼烧或许外公愿意吃一点？

「我进来喽。」他打了声招呼开门，听见外公的呻吟声。

「怎么了，外公！」

急忙进去，两位护理师正站在枕边。两人手上都拿着导管跟器材。

年纪比较大的护理师看着大辅。

「啊，你是他孙子吧？抱歉啊，现在正在替你外公抽痰。」

外公很痛苦地挥开护理师的手。

「对不起啊。」护理师很抱歉地对外公说。

「中原先生，很难受吧，对不起啊，再忍耐一下。」

在一旁愈看愈难受，大辅低下了头。抽痰机发出很大的声音。

「没事没事，快结束了，你真棒，中原先生。」

「你孙子来了喔。」

护理师拿着器材离开了房间。

「外公……。」

站在外公枕边，看到他眼角渗着泪。

没事吧？本来想这么问，但大辅没有开口。又何必问呢？而且外公看起来也无法回话。

外公虚弱地低喃。

「贤治……。」

「舅舅吗？我不知道他今天能不能来……怎么了？有什么事我转告他。」

外公摇摇头，看着大辅的眼睛里写满了想说的话。

「实佐子，实、实佐子。」

「妈说她今天也会忙到很晚。什么事？我会好好告诉他们的。」

「牧场……。」

堆在外公眼角的泪积成泪滴，流了下来。

「回、回……。」

「回……回家？你想回牧场？」

外公点点头，伸出颤抖的手。

「你想回家是吗？知道了，我会告诉舅舅跟妈的。」

用面纸替外公擦掉眼泪，再次听到他微弱的声音。

「学……学校？」

「学校？我有去上学啊。」

外公指着门，就像要他快点离开。

「你说补习班吗？我上次也跟你说过了啊，我换到星期天的班了，不用担心。周末我会好好用功练习的。」

「中原先生。」进来的是一位医院的员工。

「该换尿布了。方便先离开一下吗？」

大辅连忙来到走廊上。

虽然早就知道，但是实际听到外公包尿布，还是很难受。

大辅靠在墙上，低着头。

外婆过世之前也住在这间医院，不过当时自己还是小学生，什么也不懂。

那个时候大人们心里都在想什么呢？

「好了，请吧。」

员工出来时打了声招呼，大辅抬起头来。

「不好意思，谢谢你。」

低下头，那位有点丰满的员工摆摆手。

「别这么说啊，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对了，外公的脚好像有点水肿。」

「那该怎么办？要帮他按摩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也会多留意的。」

对方温暖地这么说，然后推着推车进了隔壁房间。

走进病房，大辅翻开外公棉被一角。脚趾头确实有点肿，小腿也是。

「外公，我帮你按摩一下脚喔。」

他使力想替外公消除水肿，但外公开始哀鸣。

「对不起，太用力了吗？」

按摩的手下方簌簌落下一些像橡皮擦屑的东西。不知道是掉下来的干皮还是污垢，大辅有些慌。

「糟了，对不起啊，外公，我是不是太用力了？痛不痛？」

靠近枕边，外公摇摇头，但是表情显得很痛苦。

「怎么了？很难受吗？痰？糟了，怎么办。护理师！我叫护理师来。」

外公抓住大辅的手臂。

「不、不要。」

「不要？你不要我叫人来？」

外公点点头。

「但是不叫人不行啊。」

外公抓住手臂的力道很强。拼命要他别叫人。

「不行啦外公。你胡说什么。」

按下呼叫铃，护理师出现，马上开始准备抽痰。

外公看着大辅，频频摇头。

「外公，马上就好了。」

「中原先生，不好意思喔。你稍微忍耐一下。」

看到外公试图打掉护理师的手，大辅忍不住对他说：

「外公，忍耐！」

外公呻吟的声音跟机器的声音一起渐渐变大。听着那声音大辅忍不住发颤，闭上了眼睛。

抽完痰，护理师离开病房，外公嘴里似乎在念着什么。

「什么？怎么了？要喝水吗？」

靠近枕边，听到外公说：「我想死。」

「你不要这样说！」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怒吼，大辅低声道歉：「对不起。」

外公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呆站在外公枕边。

「喔，小大，你来了啊。」

病房房门打开，舅舅走进来。

「谢谢你这么常来啊。怎么了吗？」

听到舅舅的问话大辅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会再过来。」

「好啊。」舅舅答道，拿出铁椅子，坐在外公枕边。

大辅逃也似地离开病房，在走廊上调整呼吸。

看看时间，还没到公车发车的时间。他走向放有自动贩卖机和沙发的谈话室，想买点东西喝，冷静冷静。

走到电梯前的谈话室，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沙发上。

是盐见优花。在学校绑起的头发放了下来，她一个人垂着头。

她母亲上个月开始住进这个楼层的单人房。

跟母亲一起来探望外公时，曾经在走廊巧遇她。当时大人们的对话中优花是这么说的。

大概是发现有人在附近，优花抬起头来。

「中原啊……。」

用目光向优花行了一礼后，大辅在自动贩卖机买了宝特瓶装茶。他试图想扭开盖子，但是一直打不开。手不住地颤抖。

优花静静伸出手。

大辅觉得丢脸，粗声回道：

「不用，我没事啦！」

「怎么会没事，你手都在发抖。」

拿过宝特瓶，优花替他扭开盖子。大辅接下饮料，坐在离优花较远的沙发上。

喝了一口冰茶，情绪稍微镇定了一些。

「老师你……你看起来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是吗。」说着，优花摸摸自己的脸颊。

护理师来叫优花，她走向病房，但是没多久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应该是从病房带出来的空宝特瓶，丢进了垃圾桶。

「中原，你在等人吗？」

「我在等公车发车……。」

「你住这附近？」

说出住处后，优花说：「那我送你。」

「不用啦，公车马上就来了。」

「考生得早点回家才行。光思郎睡在我车后座，如果你不介意我就顺便送你回去。」

「光思郎也在？」

「对啊。」优花按下电梯按键。

电梯门马上打开。先进去的优花看了看他。

在那温柔目光的引导下，他也跟着进了电梯。

把杂物包重新上肩背好，闻到鲷鱼烧甘甜的香味。

优花开的是白色宾士旅行车。

她把皮包放在前座，打开后座车门。驾驶座后面放着狗的外出笼。

「请坐。」大辅坐在光思郎外出笼的旁边。

四月开学典礼的早上，新任教师优花开这辆车出现时他很惊讶。耸立在引擎盖上的三星标志比校长的车还威风，坐在驾驶座上纤瘦的优花几乎整个人贴在前车窗上。

优花缓慢又小心地将车子从停车场开到马路上。

「这还是第一次呢。」听到大辅轻声这么说，她问了一句：「什么第一次？」

「我第一次搭宾士。」

「这本来是我哥的车，又旧又大，还是左驾，我不太敢开。但是也没办法，得开这辆车才能让我妈躺着来医院。」

车里确实很宽广，如果把椅子放倒，个子娇小的人甚至可以睡在这里面。

优花悄然吐出一句：

「不过以后应该不需要接送了。」

大辅想换个话题，目光移到装着光思郎的外出笼上。闻到一股不知道是毛还是旧抹布的微弱气味。

「光思郎怎么了吗？」

「傍晚突然很难受的样子，把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光思郎会的学生急忙去找五十岚老师……。今天晚上先由我来照顾，打算带它去给认识的兽医看看。」

「是哪里不舒服吗？」

「光思郎也老了啊。狗的寿命很短，总有一天得送它走的。」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优花打开收音机。

传出男女两位主持人开心的谈话声。

「广播太吵了吗？其实也可以放音乐，不过感觉放点人说话的声音可以转移注意力。」

「老师平常在家都听什么？」

「很多啊，什么都听。」

收音机里流泄出有点悲伤的探戈旋律。

是〈团子三兄弟〉这首童谣。女主持人说，这首歌可能会打破昭和时代流行的〈游吧！鲷鱼烧君〉创下的畅销纪录。

这话题让他想起今天买了鲷鱼烧。

「老师，你吃鲷鱼烧吗？」

「现在吗？」优花温柔地问。

「我买了伊藤商店的鲷鱼烧。因为我外公爱吃。」

「不用留给外公吗？」

「今天根本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光思郎好像在外出笼里动了动。一股之前没闻过的异臭再次冒出来。

「老师，光思郎它……就算病好了，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健康跑跳了吧。」

「就是啊。」优花回答他，同时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

「我直到现在还会想起高中生时听到的那句话。当时决定要在八高养光思郎的时候，校长对我们说，要我们认真想想，掌管一条生命象征着什么。掌管生命，这几个字感觉好沉重啊。」

他想起外公的泪水。舅舅会怎么面对外公的要求呢——？

「我……我外公很讨厌抽痰，我想一定很难受。他好几次都拼命告诉我，他不要。可是我什么也不能做。因为如果不处理他就会死掉，但是外公看起来很痛苦。他还哭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学校的功课……都还好吗？」

「为什么现在说这些？」

优花回过神来，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刚刚在发呆……所以不经大脑就问出口了。」

优花叹了一口气。

「真的很抱歉。你说到一半，我就想到我妈。」

「一样的。」优花轻声低喃道。

「我也一样。我们真的什么都不能做……。我妈已经不能直接从嘴巴吃东西，得装胃造廔，让营养直接进入胃里。可是我又想，她真的希望这样吗？是不是反而延长了她痛苦的状态？我哥说这样就好，但他都不来医院，说自己忙。他说：『我可不像你，一个人自由自在。』」

优花叹了口气，好像把堆积已久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对不起啊，怎么换成我跟学生发牢骚了。」

「老师为什么一个人？」

「你问我这个？」

在红灯前稍猛地煞了车后，优花垂下头。大辅从后座探出上半身对她道歉。

「对不起啊，老师，我一不小心就……我就是觉得像老师这样的人，应该有很多人排队想跟你结婚啊。」

灯号转绿。优花这次很慎重地发动车子。

安静的车内，充满着女主持人的声音。

现在她介绍的是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这首歌是描述泷泽秀明饰演的高中生跟老师坠入禁断之爱的连续剧主题歌。

饰演老师的是松嶋菜菜子，她最近有个广告，著名标语是「喜欢漂亮姊姊吗？」。

车子开入四日市的市区。霓虹标志的光线流入车内。

后照镜里映着优花的眼睛。那对眼睛跟以前一样美，却比当时更加悲哀忧郁。

「老师你可能不记得了，我小时候见过你。我在盐见面包工房附近跌倒哭了，你出来帮我消毒膝盖。」

优花似乎想起了什么，轻叹道：

「你该不会是骑自行车跌倒的吧？奥运那时候，刚好是汉城奥运那时期？」

「那我就不记得了，毕竟我那时候才七岁。」

十一年前。优花无比怀念地说起：

「我记得啊。我一边听广播一边看店，店里没客人，我正在画海报。你看了那张画后说：『是狗吗？』我还很开心呢。」

「啊！」这次轮到大辅惊叹出声。当时自己的确这么说过。

「收银旁边确实有一张奇怪的画。」

「奇怪的画？什么啊，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亏我当时还那么高兴。」

「我应该是分不出是狗是猫还是老鼠，才会开口问的……。」

「想考艺大的人眼光还真严格。」

后照镜里的眼睛带着几分怀念。

「当时光思郎刚到八高，还很小。我正在画帮它找爱妈的海报。」

「它那时候就已经在学校了啊。」

他轻轻抚摸着光思郎外出笼的门。大概是睡着了吧，没什么反应。

那个时候他很想养狗，父亲答应了，但母亲不准。

父母亲分开时也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是因为自己一直吵着要养狗的关系。现在想想，大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种理由分开。

「原来中原就是当时的小男孩啊……。」

优花笑着，轻轻抹了抹眼角的痕迹。

「你长大了呢，身高都比我高了。那间店跟我家房子现在都已经卖掉了。」

「后来我就搬走了，不知道这些事。」

「现在那边已经是一片空地。对了，你家在这附近吗？」

为了想跟优花再多说些话，他指了一条比较远的路。

可能因为路宽变窄，优花放慢了车速。

「刚刚对不起啊。」她说。

「除了在想我妈的事，其实我高中时也有一个跟你一样，想考艺大的同学。当时他爷爷一样在住院。所以我忍不住想起那个人，也担心起你念书的状况。」

「该不会是那个叫光司郎的人吧？在光思郎日志里画小狗的那个人。」

「对，早濑，早濑光司郎。」

「我知道他。五十岚老师说过，他是八高历代想报考艺大的人里最会画画的学生，也是光思郎名字的由来。」

但是他却没考上想去的大学。每次提起这件事，五十岚就会说考试这种东西真的很难预测。

自己想考的大学跟早濑一样，但是照现在这样下去，很难一次就考上。

「这样啊……那看来早濑真的很有天分。」

家快到了。母亲还没回来，家里没开灯。

车子停在公寓前，大辅伸手握住门把。

「老师，我也对不起，刚刚说了奇怪的话。」

「我都忘了说。」

优花笑着伸出手。

「鲷鱼烧给我。」

「请。」递出纸袋，优花说：「一个就好。」

「你也吃啊。」

大辅从袋子里抓了一个，开门下车。

优花的车弯过转角。目送车子离开后，他咬了一口鲷鱼烧。

温润的甜味，跟以前和外公一起吃的时候一模一样。

都已经七月过半，但梅雨季节还没有结束，雨依然不断地下着。天气预报说，大概在暑假开始时才会宣告梅雨季节结束。

大辅在光思郎会的社办写日志，一个二年级男生替光思郎梳着毛。

想起他住在优花老家那个学区，大辅不经意地提起了盐见面包工房的话题。

这个学弟一边清理卡在梳子上的毛，随口回应：

「喔喔，你说盐见面包工房啊，现在已经倒了。听说那间面包店是英文老师盐见酱的老家呢。」

他知道有些学生用称呼偶像的方式叫优花「盐见酱」。但是实际听了总觉得很不舒服，大辅板着脸回答：

「我知道啊。以前我就住那附近。」

「喔～」学弟好奇地问：

「大概几岁的时候？」

「七岁吧。奇怪了，那间店的面包那么好吃，为什么会倒？」

「我也不清楚，但是听说泡沫经济那时候盐见酱的哥哥搞了许多买卖，咖啡酒吧啦小酒馆什么的，后来都倒了。盐见酱本来有婚约，也因为哥哥欠人家债所以吹了……。」

「是吗？我听说的是不同版本耶。」

在房间角落看漫画的隔壁班星野大辅也加入了话题。

自己这个学年前后不知道为什么有很多人都叫「大辅」。母亲说，自己出生那年甲子园有个明星投手叫荒木大辅，大概是受到了这波「大辅旋风」的影响吧。

「不同版本？是什么？」

听学弟这么问，星野搔搔头。

「盐见老师本来跟一个在名古屋工作的男人有婚约，但是那个人不知道是去了东京还是去国外工作，后来就没在一起。我家亲戚之前在那边工作过。不是面包店，是盐见老师大嫂开的小酒馆。那些人口风都不太紧。」

光思郎微微哼了两声。

「怎么了，光思郎？哪里痛吗？还是痒？」

听到学弟的声音光思郎再次低吼。平常安静的它很少会这样。

大辅来到光思郎旁边，双手夹着它的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它的眼睛好像在生气。

「嗯……你是想说，不要在人家背后说闲话对吧？」

「怎么可能。一定是哪里痛或者痒啦。」

「不不不。」星野来到大辅身边。

「其实我偶尔会觉得，有时候光思郎表现得很想加入我们的会话。」

学弟将梳子抵在光思郎脖子附近。

「我就没有这种感觉。不过如果是这样，它说话会是什么感觉啊？它现在年纪已经很大了，会像卡通蝾螺小姐里的波平一样吗？」

「『呴呴，我才不会这样说话呢。』」

星野模仿起波平的音色后，用双手夹着光思郎的脸摇了摇。

「你说起话一定更可爱对吧？毕竟你小时候那张图超可爱的。记得吗？就是『传说中的男人，光司郎』帮你画的那张……这样说起来好像在讲《北斗神拳》喔，对吧？」

「听说那个叫光司郎的人，长得超高大又帅，还留一头长发。」

「一头长发，像中原这样吗？」

星野摸了他的头发，大辅轻轻拍掉他的手：「别碰啦。」

两人开始聊起电视上重播的动画冠有副标题「世纪末救世主传说」的《北斗神拳》。大辅没有加入他们的话题，站了起来。他走向书架，拿起光思郎会第一本日志。

始于平成元年的这本日志，一开始就由「传说中的男人」画下了小狗光思郎。

确实很可爱，画得非常好。可是他觉得也没有好到足以让美术教师五十岚称赞为历代报考艺大的人中最好的学生。

带着半分嫉妒，他用力阖上日志。过度用力之下日志掉到地上，封面有些移位。

黑色合皮封面下露出了纸制封面。他想着要重新装好，将封面整个拆下，结果看见一张占满整个封面的图。

穿着牛角扣外套的长发少女正在微笑。那灿烂又幸福的笑脸，让人看了忍不住要跟着微笑。

是盐见优花。小时候让自己心动不已的她。

脚边有只小白狗。应该是光思郎小时候。从下方的签名可以知道是早濑光司郎的作品。

「这是……不会吧。」

这张画的可爱程度，浓烈到几乎要覆盖掉自己记忆中的优花。整颗心都被这张画吸引，大辅呆站着不动。

有个东西碰了碰膝盖后方。转过头，光思郎的身体正蹭着自己。

「怎么？你也想看？不是吗……想继续梳毛吗？」

星野和学弟的话题已经从《北斗神拳》转移到《七龙珠》，接着热烈讨论起十月即将开始播放的动画《海贼王》。

大辅代替学弟继续替光思郎梳整，再次想起少女时代的优花那张图。

自己想去的大学，连那个人都考不上吗——？

自从在光思郎会社办看了早濑认真画的作品之后，他再也画不出自己想画的东西。

八月的一个星期六，夏季讲习开课，大辅在名古屋的市营地下铁千种站下了车，走过广小路通上方的长长天桥。

阴暗的天空下，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男女女沉默地往同一个方向走着。

连接千种车站和河合塾千种校的这座天桥被称为胜利之桥。或许是因为每天都有大批学生走过，总觉得这道桥的边缘好像有点凹陷。

过了桥，大部分人都被吸进往左转的那栋补习班大楼里。只有几公尺前方还有一个人继续往前走。那个人跟自己一样准备报考艺大。通道的尽头是河合塾美术研究所的画室。

搭进充斥着画材油彩味的电梯，精神瞬间紧绷。今天也要带着这样的气势，好好面对课题。

可是一开始还能专心，一旦喘口气观察周围，就会觉得旁边每个人都比自己画得好。这几天一直陷入这种状况。

他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只是愈画愈糟。老师的讲评远比想像中更毒辣，让他几乎想当场逃开。

那张优花的画或许被下了诅咒。

诺查丹玛斯预言中危险的七月，全地球都平安无事。但对大辅个人来说，早濑那张画带给他的冲击，相当于让世界步向灭亡的恐怖大王。

再说，诺查丹玛斯做出预言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说不定有一两个月的时差。那么世纪末危机就会在这个月来袭。

这个世界还不如干脆毁灭得一干二净。

大辅满心不耐地离开了补习班。

从地下铁千种车站前往名古屋车站，将自己整个身体丢进近铁名古屋线的座位里。

电车从地下来到地面上，外面还下着雨。听着那雨声，不耐渐渐变成了不安。

最近自己的技术一直没长进，但是身边其他人却进步得很快。所以每次讲评排名逐渐往后掉，好像只有自己被远远抛在后面。

到底是哪里不对？该怎么办才行？应该换志愿吗？说到底，进了艺大就能有光明的未来吗？真正能靠画画生活的人只有凤毛麟角吧。

而且自己事到如今才在烦恼这些事，就表示已经输给其他考生了。

那个叫早濑的男人，也曾经这么没自信吗？

紧咬着牙关过了三十几分钟，电车来到四日市车站。他走向近铁内部线月台准备换车时，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

母亲说外公病危，要他搭计程车快赶去医院。

在暴雨中急忙赶到医院。继承牧场的舅舅舅妈跟母亲已经在病房里。

「对不起我现在才到。外公呢？」

「喔喔，小大啊。」

坐在外公枕边的舅舅轻轻抬手。

「外公状况又好转了。刚刚本来想打电话给你，对不起啊，一忙就忘了。」

「不，不要紧。好转了就好……。」

他将装了画材的大包包放在地板上，舅妈说：「你东西还真大呢。」语气里带着刺。

「小大补习班刚下课吗？吃饭了没？」

「还没……怎么了吗？」

「这个嘛……。」

舅舅没说清楚，看着站在床尾的舅妈跟母亲。

一头短发烫成细密卷度的舅妈紧抿着唇，直盯着一处。她身边的母亲也靠着墙站。舅妈身边明明有一张椅子，但她好像故意不坐下。

大辅打开摺叠椅，对母亲说：

「怎么了，妈？坐啊，干嘛一直站着？」

母亲没回答，也没坐下。

「哥。」母亲叫了一声，将头发往上撩。

「哥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不觉得太残忍了？」

「好了，实佐子，小大都说了，你就坐下吧。」

「怎么了？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舅舅说，大家因为要不要在外公胃里加装管子输送营养，有不同的意见。就是优花说过的「胃造廔」。

舅舅舅妈希望维持自然状态，但是母亲希望使用胃造廔。

母亲强挤出声音。

「爸到目前为止撑过好几次危机，现在他拼命想活下来。」

「或许吧。」说着，舅舅看了躺在病床上的外公一眼。

「但是医生也说，继续这样下去只会给他的身体带来负担。」

「可是我觉得爸应该想看着大辅长大成人。」

大辅靠近病床，看着外公。外公闭着眼睛，身体一动也不动。

看着外公凹陷的双颊，他想起外公抽痰时难过到泛泪的样子。

才短短几秒的抽痰就那么痛苦，外公真的会希望在自己的胃里开个洞吗？

大辅离开外公枕边，小声地说：

「妈……外公抽痰的时候很痛苦，他还……还惨叫了。我觉得不应该再让他继续这么痛苦。」

舅妈频频点头。母亲看了小声地说：

「大辅，你先回去。」

「搞什么啊？一下叫我来一下叫我回去。先不要说胃造廔了，让外公回家一趟吧。外公一直想回家、想看牧场。」

舅舅叹了一口气。

「这有点难啊，小大。」

「大辅，不要让事情愈说愈复杂。你先别说话。」

「我为什么不能有一点意见？你们想让我当大人的时候说我是大人。这种时候就把我当小孩，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真的很奇怪。」

一直看着对面墙壁的舅妈突然插了嘴。

「实佐子，你真的很奇怪。重要的时候永远不出面，说你工作忙，难道我们工作就不忙了吗？我们也得忙着照顾牛只，还不是得找空档过来，但是亲生女儿实佐子总是不能来？上次病危的时候，你不也没来吗？」

「那是因为哥跟大辅打电话通知我情况好转了啊。」

外公一星期前的傍晚也一度陷入病危。大辅到的时候舅舅舅妈已经在病房里，但母亲去大阪出差，人不在医院。

听到舅妈强硬的语气大辅开始同情母亲，连忙安抚。

「舅妈，话不能这样说，我妈那时候人在大阪，也不可能马上赶来，所以我才代替她来。」

舅妈丢来一道锐利的视线。

「大辅当然得来啊，谁叫你外公觉得你是男孩，向来最疼你呢。补习班的钱也是外公出的吧？我家孩子可没有这种待遇。」

「没这回事吧。」母亲立刻反驳。

「千香成人式的时候爸不是买了振袖给她？找到工作时给她车、结婚时还出钱让她办了那么豪华的婚礼。生孩子的时候也是。这些我孩子可什么都没有。出补习班费用又怎么样？别说得好像抓住人什么把柄一样。」

「大辅从高一就开始上补习班，换成和服大概可以买两三件吧？轻型车都不知道能买几辆了。不只这样，千香入学典礼时只收了一个书包，但是大辅因为是男孩子所以爸还买了新书桌给他！爸每次都说，实佐子只有一个人养孩子得多帮帮她，结果一旦出事你倒是什么事都丢着不管。」

舅舅轻声说：

「你们两个都别说了。」

靠在墙上的母亲站到舅妈正面。

「大嫂，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那我也不客气了。爸的牧场和房子呢？我本来是打算放弃自己继承的部分。要不然就只能把牧场卖了换现金才能分配。我也有话想说的！」

「好了，爸会听到的。实佐子你先坐下，冷静一点，好吧？」

舅舅站起来，隔开两人。看到平常开朗的舅舅满脸苦涩，大辅也叫了母亲。

「妈，别这样。不要在这边吵，要讲去其他地方讲吧。」

「我告诉你，大辅。」

亢奋的舅妈站起来。

「就是因为单人房才能说这些。这种话能在谈话室讲吗？你妈又根本不来我们家。」

「大辅，你先回去。大嫂，不要迁怒在孩子身上。」

舅舅站起来，从裤子后面口袋抽出皮夹。

「小大，不好意思，你先回避一下。这个你拿去。」

舅舅从皮夹拿出五千日圆钞票。

「去打电话叫计程车，公共电话那边有贴号码。多的就拿去吃点东西。记得跟司机拿收据。」

「不用，我可以搭公车回去。」

「哥，不用了。大辅，还给舅舅。」

「收着，快去吧小大。」

舅舅将钞票塞进大辅口袋。大辅想还他，但是看到舅舅一脸希望他快离开的表情，只好先离开病房。

才刚说完那些事，实在不想用舅舅的钱。他走向电梯想去搭公车，看到谈话室里坐着一个弯身驼着背的女人。

是优花。放下的长发在她背后轻轻摇动。

好像在哭。

他假装没看见，就这样走过来到电梯前，背后听到一个男人大声说：

「优花，我们先回去啦。」

一个晒得黝黑的男人跟擦了血泡般深红色指甲油的女人站在自己身边。腋下夹着鳄鱼皮扁包的男人看起来体格健壮，看起来应该是在日晒沙龙和健身房练出来的。

优花没打招呼，一直沉默着。

电梯门打开，两人先走进去。

「啊，你们先请。」

大辅让优花家人先走，自己回到谈话室。

他很想递手帕给优花，但是手帕上都是素描用的炭笔痕迹。没办法，只好递出在名古屋车站拿到印有高利贷广告的面纸包。

优花慢慢抬起头，仰望着大辅。

大辅心中将她放下头发的样子跟少女时代的面影交叠，觉得一阵凄楚。

「老师，那个……该不会……」

该不会过世了吧。这句话他实在说不出口，优花大概也察觉到了，答道：「不是的。」

「不过……家里出了很多事。」

抽出两张面纸，优花擦了擦脸。

「谢谢。对不起啊，让你看到这么难堪的样子……。」

大辅静静摇摇头，走出谈话室。

搭上上来的电梯，走向公车站。

可能因为是星期六晚上，班次很少。下一班公车要等到一个半小时之后。

他想干脆搭计程车回去，走向商店旁边的公共电话。

舅舅说得没错，公共电话上的墙壁贴了计程车公司的联络方式。他拿着PHS，盯着那个号码。

计程车公司号码的下方，还有好几间葬仪社的电话号码。

他呆呆看着那些号码，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叫他。

「中原……。」

优花温柔的声音让大辅将视线从葬仪社号码上移开。

看到广告的优花表情一暗。

「搭计程车！？今天下雨，车很难叫的。」

优花看看入口。雨已经转小，但暂时应该还不会停。

「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吧。」

「没关系，不要紧。」

不要紧这三个字的声音微微地颤抖。

优花拍拍他的背。

「好了好了，我们走吧。顺便买些饮料。」

大辅不需要饮料。但是温柔的声音让他不由得点了头。

碎花图案的伞打开，优花走进雨中。那背影渐渐模糊，大辅拿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幸好是雨天。

在这种雨里，哭了也不会被发现。

优花的车子后座今天也放了光思郎的外出笼。

光思郎吐了之后，一到周末优花就会把光思郎带回家里照顾。今天也去看过了兽医。

打开后座车门，正想整理行李，优花却停下手。

「对不起啊中原。今天行李太多了。坐前座可以吗？」

虽然擦掉了眼泪，还是有点尴尬。大辅安静地点头。只是哭了一下，却觉得好累。优花一定也跟自己一样。

车子小心地从停车场开上马路。优花开车向来都很谨慎。

喝着宝特瓶装茶，大辅望向窗外。

雨势已经变小，大概再过不久就会停了吧。

一片黑暗中，可以看见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他将目光从车外的黑暗移到优花身上，她一脸平静地开着车。

扭紧宝特瓶盖，放在大腿上。

可能是因为刚刚没有假装没看到哭泣的优花又折回去，她也看到了自己动摇的样子。而且还让她送自己回家，甚至买了饮料。

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

「中原啊。」优花镇定地开口。

「也帮我开一下。你可以用那边的杯架。」

他把腿上的宝特瓶放在杯架里，拿过优花的饮料扭开瓶盖交给她。

喝着茉莉花茶，优花小声地说：

「那个公共电话……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心里也很慌。其实我们很容易忘记，但医院就是这种地方，生死同时存在的地方。」

「知道是知道……但……。」

外公下次离开那里，就是死掉的时候。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很难受。如果是这样，哪怕只有短短时间，他还是想让外公回家一趟。

要是自己会开车。他就会租一辆大车载外公回去。只有一下子也无所谓，想让他呼吸一下牧场的空气。

「真希望……自己可以快点长大。」

「是吗？我倒想回到小时候，最好是高中那时候。」

伸出细长的手指，优花打开收音机。

女主持人正在介绍一九九○年代的热门排行。

在风格强烈的大键琴前奏之后，是女歌手的声音。

这是美梦成真的〈LOVE LOVE LOVE〉。好像是一九九五年公信榜年度排行榜第一名。

「好怀念啊。」优花轻声说。

「那时候我在桑名的高中工作。那出连续剧叫什么？『跟我说爱我』吗？每周都很期待看丰川悦司跟常盘贵子的那出戏。」

「老师也看连续剧啊，还是爱情连续剧。」

「老师也会看连续剧，也会谈恋爱啊。」

后座的光思郎打起呵欠。收音机传出主唱的那句歌词「呼喊爱情」。

那句歌词让他想起偷偷藏在光思郎日志封面下面那张优花的画。

「老师高中时候该不会跟人类光司郎交往过……吧？」

「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听到对方困惑的语气，他马上道了歉：「对不起。」。

「怎么说呢……在学校时绑起头发，就觉得你是老师，可是像现在这样放下头发，更觉得你是盐见面包工房的姊姊。」

「所以你会问面包店姊姊这种问题？」

「对啊，作为人生的前辈。」

正确来说不是人生的前辈，是初恋对象。面包店的漂亮姊姊。

「人生的前辈？也好啦，聊聊这些可以转移一下注意力。……当时八高的女生都很崇拜早濑，他长得很帅啊。」

「听说他长得超高大又粗壮，还一头长发。」

「那是谁啦？没有一点像他。」

「是吗？这可是八高的世纪末光司郎传说呢。」

「世纪末光司郎传说。」优花跟着重复一次，笑了。

「变得太夸张了吧。早濑其实跟你很像。还有受女生偷偷喜欢这一点也是。你画画的时候会把眼镜拿下来对吧？女生都会对这种小地方心动的。」

大辅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偏头不解。

「这种地方有什么好心动的？」

「不觉得这表示要开始认真了吗？眼镜这种东西，在跟异性深入接触的时候会拿下来啊。」

一想到深入接触指的是什么情况，大辅不由得一手掩住嘴。

「什么？接吻吗？还是更进一步？只是拿掉眼镜就有这么多幻想？你们女生也太色了吧。」

「我上课时看到你拿下眼镜，就知道你又在笔记本上画画了。不过你上课要专心啊。你眼镜没有镜片？」

「对啊，戴着眼镜心情比较自在。因为我长得太像女生了。」

「那是因为你五官很漂亮啊，其实不用藏的。以前在我家门口哭的时候确实也很可爱……。」

「啊。」优花轻声感叹。

「对……记得当时我也一度以为你是女孩子。」

「老师，你真的很会不着痕迹地戳人痛处耶。」

「彼此彼此。」她带着故意捉弄人的语气。

「真没想到不止一次，我那张画两度被要考艺大的人看过。早濑看了那张画也说不出话来，一脸看到不得了东西的表情，与其那样还不如直接嘲笑我。」

「老师真的一点画画天分都没有耶。」

「好像是呢。」优花难为情地笑了。看到她的笑脸，心情突然轻松了一些。

广播节目主持人开始介绍一九九七年的百万唱片。钢琴前奏开始响起。是GLAY的〈HOWEVER〉。

想起前几天的课堂，大辅笑了出来。优花也被他感染，又笑了。

「HOWEVER呢……。高中时的心动，想起来真的又柔软又甜美。HOWEVER，然而……。」

「这个字我记住了，以后绝对不会忘。」

「嗯，别忘了啊。」

优花笑着，叹了口气。

「说句不像老师的话，长大之后的恋爱可没有那么甜美。尤其是出社会之后。」

「所以你大学时代很开心。」

「开心是开心啊，毕竟没什么责任，恋爱和学习就是工作。不过从地方去都会区求学的人，找工作时总是会烦恼，要回老家、还是继续在都市工作。不同选择结果可能会让恋爱瞬间划下句点。」

优花的母校是东京一间门槛很高的私校。光思郎会的星野大辅他姊姊也进了同一间大学，现在在东京的广播电台上班。

「老师没想过要在东京工作吗？」

「想是想过，但是当时我父亲生病。家里人哭着求我，不帮忙家里工作也无所谓，但希望我能回家。」

优花回到了故乡，但老家面包店已经倒闭。在医院看到那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假如传闻没有错，就是优花那毫无章法胡乱经营、把家业搞垮的哥哥。

「真是自私。」

他忍不住这么说，但没想到优花却笃定地回答：

「不，我不觉得他们自私。」

「为什么？」

「对我家人来说，还是希望孙儿可以待在近一点的地方。我只是没有在东京找到什么足以忽视他们这种情感的目标。假如有，我想家人应该也会支持我。……再加上我也想当老师，这个选择我觉得很好。」

假如考上志愿大学，明天自己也会去东京。

有一天自己是不是也会烦恼，要回到这里还是留在东京？

「住在东京的人真好，不需要烦恼要不要回老家的问题。去考试时也可以直接从家里去，可以正常通勤通学。」

「如果是名古屋这里也可以从家里通勤通学啊。」

「但是我想去东京。」

「东京啊。」优花喃喃念道。

「二十一世纪的日本，等到你为人父母，到时东京可能会变成国外吧。就像我们烦恼要不要去东京，你的小孩可能会烦恼要上日本的大学还是美国的大学，或者要在日本工作或者国外工作。」

「那么久以后的事情无所谓啦。说不定明天地球就灭亡了。」

「诺查丹玛斯的大预言对吧？」

听到优花脱口而出，大辅好奇地盯着优花。

「老师该不会也在注意这件事？」

「有点吧。我以前也看过那本书。小时候很流行啊。」

「七月平安结束了呢。」

「但是八月的太阴历跟七月重叠不是吗？如果是依照太阴历来预言，可能这个月会发生什么事也说不定。」

他很惊讶优花竟然跟自己有一样的想法，不觉提高了音量。

「啊？真的吗？老师也这么想？」

「其实我上个月开始偶尔会这样想，假如世界末日到了我会做什么。」

「那你会做什么？如果现在这个瞬间世界要灭亡的话？」

「回医院。」

突然被拉回现实，心情顿时一沉。想起了母亲跟舅妈在外公沉睡的病房里争吵的样子。

「对不起。」优花慌张地说。

「我竟然认真回答了。那你呢？」

「啊？我应该也会先回家吧。」

车子在尴尬的气氛下开进了市区。

收音机传出一九九八年的百万单曲，是SMAP的〈夜空的彼端〉。

看看外面，雨已经完全停了，月光皎皎。

无风的晚上，精炼厂烟囱的烟笔直往上飘。

车停在红灯前，优花喝了一口饮料。

「空气变干净了呢。下过雨的这种日子光线可以看得很清楚。……你刚刚的问题，如果『感觉』世界快要毁灭，那我有个更愉快的答案。我会去看夜景。」

车接近家附近。大辅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问优花：

「从哪里看？」

「垂坂山那边，或者港边。看着夜景就会忘掉微不足道的小事，觉得还可以加点油。但是最近不管看几次都提不起劲。」

「因为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啊。」

「对啊……。你家在这边弯过去对吧？」

车子弯过马路，后座的光思郎轻叫了一声。

大辅从前座转头看着光思郎。光思郎也从外出笼盯着他看。

「怎么了光思郎？表情这么严肃。」

优花一边开车一边温柔回应。

「光思郎，等一下就放你出来喽。」

光思郎又叫了一声。大辅把手伸到外出笼前，它热切地闻着手指的味道，然后盯着大辅眼睛。

就好像在催促他做什么事一样。

心里乍然浮现一个想法。他想假借光思郎的名义，再跟优花多待一会儿。

他凝视着光思郎。不是自己的错觉，光思郎也还想再多待一下子。

「老师……我觉得光思郎想出去。」

「憋着很不舒服吧，再等一下喔。」

虽然知道这样很厚脸皮，但大辅试图再努力一把。

「那个……老师。我觉得光思郎应该在说，他想跟我们一起去看夜景。」

优花把车停在家门前，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想看夜景？」

「想。」

优花打了方向灯。喀哒喀哒，车内回响着表示停车中的声音。

优花回头看着光思郎，摸摸它的外出笼。

「光思郎确实很喜欢晚上出门呢。上次一起去看夜景，它也看得很开心。」

「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

优花关掉方向灯。

「好啊，走吧。在世界末日之前，去看看我们生活的城市吧。」

其实他只是把看夜景当成借口，想把这个人带走。

可是对现在的自己来说，这已经竭尽全力了。

优花所说的「港边」观赏夜景的地方，是刚完工不久的四日市港口大楼。这栋建筑物里还有港湾管理工会和相关办公室，是县内最高的大楼。地上九十公尺的最高层有个名叫「海滨露台」的展望室。

穿过南国风椰子树并排的停车场，风里混着海潮的味道。

大辅抱着装了光思郎的外出笼，跟优花一起踏进展望室。

可能因为傍晚开始下了大雨的关系，玻璃帷幕环绕的宽广室内几乎没有人。

跟优花并肩站在玻璃前，脚下是一片精炼厂工厂群的灯光。

金属质感的白和淡绿色的光漩中，突出好几根有红灯闪烁的烟囱。这些炫目耀眼的闪亮光线，目的在于呈现工厂的设备状态。黑暗夜幕之中，更衬托出这片工厂的存在。

对面大量的黄色橙色光粒，满满散落在地表上。

有人住的街区光线温暖，但工厂群的光却那么清冷。广大的山脉和夜空宛如双臂，包围住这所有光线。

把光思郎的外出笼放在地上，旁边的优花跪坐在光思郎旁边。

大辅把两人留在窗边，去商店买了饼干。

结帐时看到收银台旁边放的附镜头软片机「富士即可拍」。想到可以跟优花和光思郎一起拍照，也买了一台抛弃式相机。

买了相机后，店员借给自己一块黑布当作暗幕。店员说从展望室拍夜景时，在暗幕里拍可以防止拍到玻璃里的倒映。

这块暗幕黑布还不小。大辅看了突然想起了什么，小跑步到优花身边。

「老师、老师，我们用这个暗幕吧。」

优花好奇地抬头。

「怎么用？」

「你看着吧。」

大辅让暗幕的吸盘吸附在优花头上的玻璃。被吸盘固定的大块黑幕像纱帘一样垂在优花头上，纤瘦的身体完全包裹在黑色的布下。

旁边继续用同样手法固定吸盘，用布盖住光思郎的外出笼。

大辅也走进覆盖住优花和光思郎的暗幕里。这里好像成了一顶两人一狗的小帐篷。

「老师，这样就没人看到了，把光思郎放出来吧。」

「话是没错啦……。」

优花环顾暗幕里一圈。

「不过不行啦，规则就是规则。」

「又没人知道。再说今天几乎等于包场，不会干扰到别人的。」

现在展望室里只有两个在拍摄夜景的人。他们将自己带来的暗幕贴在玻璃上，从外面只看得见脚架跟他们的脚。

优花从暗幕探出头，确认了一下状况。

「也对，那放它出来应该没关系吧。」

打开外出笼的门，让光思郎出来。它紧靠着优花身边坐下，鼻尖贴在玻璃看着外面。

优花摸着光思郎的头，看着街上的光。

「听说狗的眼睛无法分辨颜色，所有景色看起来几乎都是黑白色调。但是应该可以识别光线。」

优花指向光线中特别黑的一个角落。

「那是伊势湾吧。再过去的光是知多半岛。」

海的另一端横跨着一条光带。在外公的故乡那块土地，牧场的最高处也能看到很远的风景。

「外公的牧场景色也很好。从那里可以看见伊势湾。水泽那边……就是在御在所岳山脚下。」

「那附近的标高很高呢。水泽在那边。你跟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也在那一带。」

优花指向跟知多半岛相反的方位。

漆黑相连的山群脚下，有许多细小光粒聚集。

优花凝视着那些光。

「以前啊，我曾经在除夕那天去看过夜景。我们家面包店附近有一座叫一生吹山的里山。」

「我不记得了。」

「那附近的夜景也很漂亮。离开小径还可以看到铃鹿和养老山系和伊吹山。我因为喜欢从那边看的夜景，之后还去看了横滨、东京、香港、函馆的夜景。但现在我最喜欢这里。」

「我们拍张照片吧，老师。」

优花好奇地盯着他手上的「富士即可拍」。

「听说再过不久，行动电话和PHS上也会有相机。」

「真的会这么常拍照吗？」

「有的话就会拍吧。你看起来也很会拍照的样子。有画画天分的人真好。」

「是吗。」他刻意随口敷衍了一句，大辅拍下优花和光思郎的照片。虽然没什么把握，但他还是把相机抵在玻璃窗上，拍了夜景。

「上次你不是把『However』翻成『化为永远的方法』吗？我觉得很有意思，很像你。」

「哪里像我了？完全不懂。」

「画画和照片，都是让瞬间化为永远的方法。我有一张光思郎小狗时期的画。」

优花摸着光思郎的背。

那是早濑画的吗？

「现在已经想不起当时的事，不过画里的小狗光思郎样子，却能永远存在……。早知道就应该多拍些照片的。真羡慕你们这些拥有化为永远的方法的人。」

这个人知不知道光思郎日志封面下的那张画呢？

有点想告诉她，也有点想永远藏起这个秘密。

夜空的彼端有一两颗光点往这里接近。可能是来自名古屋或东京的飞机灯光吧。

「早濑现在人在国外。你一定也可以到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大展身手。」

「要是可以就好了，但是我现在觉得自己可能考不上大学。」

优花将额头抵着玻璃窗，闭上眼睛。

感觉优花好像要掉进光漩里，他往那肩头伸出手。

可是在快触碰到之前他又缩了回来，摸着光思郎的背。

优花睁开眼睛，指向山那边。

「那是山、这是海，还可以看到街景跟港口和工厂。我觉得这里看出去的景色最能代表这个城市。我们就是生活在这里、在这里长大的。」

「别忘记了喔。」优花轻声说道。光海灿然，照亮着她的微笑。

隔天星期天夏季讲习停课。昨天很晚从医院回来的母亲心情不太好，吃完早餐就去了之前预约的美容院。

从四日市车站搭上公车，大辅前往外公跟舅舅经营的牧场。

探头看看牛舍，舅舅正在喂牛饲料。看到大辅他停下手，一边擦汗一边走来。

「小大，昨天抱歉啊。怎么了？你妈说什么了吗？」

「不是啦，对不起。我不会干扰大家工作，可以去广场那边看看吗？」

「喔，可以啊。等等到家里来吃个饭吧。」

舅妈拿着水桶进了牛舍。他打了招呼，但舅妈只是随口应了一声马上就离开牛舍。

舅舅盯着她背影。

「你别怪你舅妈。平常老老实实的人，很多话都积在心里，一旦想发泄就很难控制。」

反正你们大人的事小孩也不懂。

他差点脱口这么说，但还是没说出口。大辅对舅舅说别在意，离开牛舍。

这座牧场利用山的斜坡打造了放牧场，现在这个时间坡面上没有牛。他擦着汗，慢慢攀上陡斜的坡面。

凉爽的风吹过绿色草地。

穿过放牧场继续往上走，在最高的草地上有一座小广场，放置着外公为了孙儿们亲手制作的游具。

小时候外公会牵着自己的手来广场，大辅站在这里，眼下是一大片绿色茶园。

御在所岳的山壁就在右边，左边远方的四日市市区显得很小。

再过去是一片蔚蓝大海。海的那边看到的土地应该是知多半岛，也就是外公的故乡。

想看牧场的外公，脑中想的是哪一片景色呢？

是生活了很久的这里，还是故乡的牧场？

打开素描簿，大辅将景色画在纸上。

无论世界如何转变，自己手中拥有能让瞬间化为永远的方法。

在牧场上画的这张图，因为相当专注，当天就完成了，隔天大辅将图带到外公面前。

二度病危的外公十分消瘦，紧闭着眼。但是大辅一来到床边，他还是微微睁开了眼睛。

「外公，感觉怎么样？我今天带了一张画给你喔。」

大辅将画好的图放在外公眼前。

「看得见吗？这是广场看出去的景色。有房子、还有牛舍。」

外公脸上浮现了淡淡的微笑。

「天空很漂亮，昨天还能一直看到知多那边。你看，就是这里。」

指着知多半岛的位置，外公的手也稍微动了动。

「我还拍了照片，要看吗？」

外公轻轻摇摇头，伸手去摸那幅画。

他正在触摸画里的故乡。那颤抖的手接着移向牛舍和房屋。

外公微笑轻抚着这幅画好几次，掉下了眼泪。

他好像在跟怀念的家和牧场挥着手。

大辅心里这么想着，那一瞬间，眼泪也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放牧场一角那片芒草穗开始摇曳的时节，外公离开了人世。装饰在病房的那幅画也一起放进了棺木中。

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画送人。第一次投注这么浓烈的心意，也是第一次废寝忘食地作画。

开年一月，二○○○年开始的同时，优花请了丧假。在教室听说了这件事，他心想，优花开着那辆大车载送母亲的日子也终于结束了。

这年三月，志愿大学的合格榜单上出现了自己的准考证号码。

通过术科的初试、准备复试时，他心里确实抱着希望，说不定真的能考上……。但是等到术科复试正式开始，发现周围考生水准都高得吓人，他整个人士气大挫。但是竟然还能考上，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三月底，母亲因为长期出差不在家，大辅自己一个人忙着寄送搬家的行李。

床跟书桌等大家具打算到东京再买，需要托运的行李并不多。

不过当他把被套、用惯的音响搬离家时，确实感到自己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家生活了。

就像外公一样，十八岁离家后，自己一定也会在遥远的某个地方迎接人生的最后一刻吧。

十八岁的春天，外公离开故乡时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明亮的阳光中，目送前往东京的卡车离开，他觉得自己比以往都更接近外公。

搬家时他叫的是混装卡车，把前往同一个方向不同客户的行李都装在同一辆卡车上。到东京要花两天时间，但是价格也比较便宜。

趁这期间，他还有想做的事。

大辅从餐桌拿两本光思郎日志。拆下第一本光思郎日志的封面，可以看到画有身穿牛角扣外套的优花和小狗光思郎的封面。

拿起铅笔，在日志的封底轻轻下笔。在讲台上微笑的优花，还有在她脚边睡觉的光思郎。从下午一口气画到深夜，画完之后他摊开日志，跟早濑光司郎的画两相比较。

不妙。他不由得这么自言自语。

「输了……。不过也不是要论输赢啦。」

自己的画不差，但是传递出去的心意密度却完全不同。早濑笔下的优花，有着让看的人露出笑容的力量，但是自己的画却没有这种力量。

他像外公一样，试着去触摸早濑的画。坚定的线条传达出画者强烈的意念。

「……光司郎，所以你这么喜欢她啊？被甩了吗？不，应该不是……。」

大辅猜想，一定是因为这份心意太深沉，他根本没有开口吧。

几乎在同一个时期，小时候的自己也邂逅了她，坠入爱河。

大辅仔细包好第一本光思郎日志的封面。

与初恋重逢。However=然而，自己却连这份心意都无法坦白，就结束了这段恋情。

不过这样也好。

不管年纪多大，不管相距多远，藏在画里的这些心意，一定可以永远留存——。

翻开第三本光思郎日志，他在一九九九年度毕业生留言处大大地写下。

■平成十一年度毕业生　　中原大辅

今年印象最深刻的事

一九九九年，世纪末日到来。「HOWEVER」。平安回避了诺查丹玛斯预言的危机。流行的歌是〈First Love〉

告别二十世纪，欢迎二十一世纪。

＊ ＊ ＊

樱花季节再次到来，空气里充满了花香。

光思郎闭着眼睛躺在十四川的樱花树下。

它听到远方传来脚步声。花香当中，恋爱的人的味道渐渐接近。

（是大辅……）

光思郎会三年级的中原大辅前几天结束了他的毕业典礼。

跟他一起走在学校里，总是可以闻到许多女孩的恋爱味道。

但是大辅自己的恋爱味道只有跟优花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散发出来。在狭窄的车里，那股味道更是浓烈到令人觉得惆怅，可是优花并没有发现。

微微睁开眼，光思郎用鼻子蹭了蹭优花的脚。

温柔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怎么了，光思郎？冷吗？」

（我不冷啦，大辅他……）

「饿了？要吃一口吗？但是吃面包好像不太好。」

优花在樱花树下铺了张席子吃午餐，手里拿着面包有些烦恼。

（不是面包啦，就在那边，你快看啊。）

鼻子又蹭了蹭优花的脚，这时大辅叫了她一声。

「老师！你在那里啊。」

大辅在十四川对岸挥着手。

由混凝土固定的这条河，宽度大约三、四个女孩手牵手并排。因为距离很近，不需要太大声也能跟对岸交谈。

「听说老师在看樱花，本来以为你去散步，我才沿着这边一直走。」

「我担心光思郎太累，就改成晒太阳了。」

每到樱花季节，这条河其中一边给人散步、另一边方便人坐下赏花。

记得直到去年为止，都还走在散步用那边。

「可以过去吗？」

「可以啊。」听到优花的回应，大辅立刻过了小桥跑过来。

「今天天气很适合赏花呢。光思郎看起来很开心。」

「光思郎好像很喜欢这排树。」

优花纤细的手指指着图书馆后。

「以前它很喜欢那边。听说经常在那里看樱花、睡午觉。」

「我入学的时候防护网后面已经成了它的指定席，可是今年换成三年级的教室。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标准来决定喜欢的地方。」

「嘿咻。」大辅吆喝一声，将光思郎的身体抱起。

微睁开眼，光思郎发现自己躺在坐在优花身边的大辅怀里。

恋爱的味道刺激着它的鼻子。混在花香中的大辅这种味道，十分甘甜

耳边是优花舒服的声音。

「光思郎一直很困的样子，醒醒睡睡的。」

「这表情看起来真的睡得很舒服的样子呢。『春日花下、吾死可矣。』啊，太触霉头了，抱歉啊。光思郎。」

虽然听不懂意思，但反正他道歉了，光思郎摇摇尾巴。

大辅应该也懂了它并不介意，摸了摸光思郎的背。

优花轻声问，这首和歌下一句是什么？

「……想起来了。『如月望月，终此一生。』以旧历来看差不多就是现在呢。西行法师还真是浪漫。」

「下一句我就不记得了。不过这原来是和尚写的和歌啊。」

「听你叫和尚国文老师会哭的。不过先恭喜你啊，考上大学了，真厉害。」

大概是因为紧张，大辅抚着背的手有些粗暴。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五十岚老师也说，我是奇迹式地考上。」

「管他是不是奇迹，反正门已经撬开了，接下来只需要带着自信前进就行了。」

身体再次浮起，四只脚落在地面上。

被放在地面后，光思郎坐在优花面前。抬头看着樱花，翩翩落下的花瓣落在优花肩头。

大辅的手轻轻伸向她的肩。恋爱的味道愈来愈浓。

（怎么不搂过她的肩膀呢？）

光思郎抬头看大辅。

快碰到优花时，大辅停下了手，插进外套口袋。

（加油啊！大辅！）

光思郎轻叫了一声，大辅一脸怯懦。

「……不行啦。光思郎！」

跟大辅在一起的时候，优花也会散发出微微的甘甜香气。她一定也喜欢这孩子。

（加油！什么叫不行！）

光思郎又叫了几声，大辅摸摸它的头。

「没关系啦，光思郎。」

「没关系的。」大辅用人听不见的声音对它说。

优花伸出手摸摸光思郎的背。

「很少看到光思郎叫成这样呢。」

「我觉得它是在替我加油。」

「我之前就一直觉得，你好像可以跟光思郎沟通呢。」

大辅似乎笑了。

「其实我一直这样，不管是狗、是鸟还是牛，看到它们的眉间附近就好像能懂它们的心情。」

「感性比较敏锐的人，可以看到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呢。听说我一个朋友的女儿，小时候也会一直对着仙人掌说话。」

虽然觉得想睡、一直摇头，但光思郎还是努力地睁开眼睛。

大辅好奇地问优花：

「那她现在还会吗？」

「好像上小学之后就不会了。可能是因为眼睛开始关注其他新东西，之前看得到的东西反而看不见了……。我朋友是这么说的。大概是告别了幼稚园时代，更接近大人了一点吧。」

「那跟我的状况不太一样。我只是自己擅自推测光思郎的想法而已。……对了老师。」

老师的师字还没来得及说完，大辅从包包里取出一本日志。

「这个你记得吗？」

「是光思郎日志吧，第一本。」

「你等一下把封面拆下来看看。」

「现在不行吗？」

「不行。」大辅坚持道。

「等我走了再拆。老师你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反问的优花头发上飘落了几片花瓣。

「没关系。等等你看了就知道。」

大辅的手往光思郎这里伸过来。

透过那温柔轻抚的手，传来了令人迷醉的甘甜恋爱香味。

「再见了。」大辅微笑说道。

「盐见老师，你要好好保重喔。」

光思郎的鼻子摩擦着递过日志的大辅膝盖。

（大辅要走了吗？）

「什么？要我加油吗？」

总是能正确读懂自己心意的大辅，第一次出了错。

（不是啦。我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谢啦，我会好好加油的，光思郎！」

（大辅，不是啦！你是怎么了？）

「我会好好保重，你也是喔。」

愈是拼命想传达，就愈无法让大辅了解。

恋爱的味道消失，大辅身上开始出现一种以前没有闻过、充满活力的味道。

之前看得到的东西反而看不见。因为眼睛里看见了新的东西——。

大辅的身影远去。看着那背影，光思郎心想。

他也告别了跟优花相伴的时代，更像个大人了。

头上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优花正在拆下光思郎日志的封面。

优花轻声惊呼。拿着日志站了起来，望向大辅身影消失的樱花树对面。

优花慢慢坐下，打开日志。

「你看，光思郎，是我们的画耶。是中原。」

优花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还有早濑画的。」

摊开日志，封面和封底各有一张图。封面是相遇时穿着外套在笑的优花，脚边有一只小狗。

封底是站在黑板前，现在的优花。长大的自己躺在她脚边，幸福地睡着觉。

光思郎的视线离开图画，看着自己的前脚。两张画中被蓬松白毛包覆的脚，现在已经有好几处脱落、露出底下的肤色。

眼睛也不一样了。两张画里大大的眼睛，最近连睁开都很费劲，一直好想睡。

抬头一看，优花肩膀有飘落的花瓣。

「光思郎，你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呢。」

这个人的名字优花，就取自这种花。

这种叫做樱色的美丽颜色，自己却永远看不到。

（比起这张画，我更想看看你的花的颜色……优花啊，我问你喔。）

优花将光思郎抱到大腿上，它摇着尾巴。

（狗下辈子还会是狗吗？还是会变成人？不过其实都无所谓。）

她腿上的温暖，让光思郎忍不住闭上眼睛。

（希望下次来到这个世界时，还可以遇见你。）

优花身边有日志的味道。纸张间，飘出孩子们的味道。从那些味道当中，浮现许多学生的面孔和声音。

从人类光司郎和优花开始，那许许多多的孩子。

睁开眼睛，头上是一片从未见过的颜色。盛开的花朵，染上了糖果般温柔甘甜的颜色。

那就是这种花的颜色，樱色。

优花站起来。光思郎从她的怀中，望着映照出花色的河面。

「你看，光思郎。花瓣铺满水面了。」

几乎满满覆盖水面的花瓣缓缓流动。眼前满是这令人心神荡漾的颜色。

（我看到了，这就是优花的颜色啊。）

「尾巴摇得这么开心。你喜欢樱花吗？」

优花低头看着它的脸。她的脸看起来好模糊，但是在那后面有一大片樱色的天空。

当眼睛里看见了新的东西，过去看得到的东西再也看不见——。

（该道别了，优花。）

「什么，光思郎？困了吗？看起来好像在笑呢。」

（谢谢，我最喜欢你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一样喜欢你。）

舔舔优花的脸颊，光思郎轻轻闭上眼睛。

（真想永远跟你们在一起。）

第一卷 终曲

白狗相伴的季节

令和元（2019）年夏天

平成十三年（2001年）美国九一一恐攻事件

铃木一郎选手，获得大联盟新人王及MVP

平成十四年（2002年）世界杯足球日韩大赛

平成十七年（2005年）中部国际机场启用。爱知万博，爱·地球博博览会

平成二十三年（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

平成二十四年（2012年）伦敦奥运中角力选手吉田沙保里达成三连覇

平成二十五年（2013年）东京申奥成功。「盛情款待」成为流行语

平成二十八年（2016年）北海道新干线开业。「宝可梦GO」、电影《你的名字。》大红

平成三十年（2018年）平昌奥运中羽生结弦选手成功二连霸。安室奈美惠引退

平成三十一年（2019年）五月起改元令和。八棱高中创校百年纪念典礼（NOW !）

图书委员会委员长神岛咲良抬头看着这份挂在八棱高中图书馆墙上的年表。平成在四月结束，现在是令和元年八月。

接连数日的酷暑天，新改装的图书馆冷气很强，非常舒适。

改元令和的今年，这所学校也迎来创立百年。八月的今天邀请了许多来宾，盛大举办纪念典礼。等一下的祝贺会场就是趁着百年之机，在同学捐款下全面改装的这座图书馆。

除了空调之外这里还有两台最新型的电脑跟大萤幕，另外增设了可以像今天这样举办各种仪式活动的多目的空间，也是本次改装的一大亮点。

百年纪念典礼的今天同时也是新图书馆正式对外公开的日子，在图书委员会的顾问松保老师提议下，制作了一份介绍八棱高中百年历程和日本历史的年表。

咲良负责的是平成十年之后日本重要事件和照片的挑选。一百年分的展示分量不小，她忍不住多看了自己负责部分两眼。

「啊，咲良，你在这里啊。」

听到一个开朗的声音，转过头，是她的死党高梨葵，手里提着一个塑胶袋。

同时参加美术社和摄影社的她，为了今天的活动在新图书馆里展示了一张油画跟一幅摄影作品。

「怎么了，小葵？展示出什么问题了吗？」

「那倒没有。关于早濑学长的事想找你商量。」

跟随葵的视线，看到一个被大批人群包围的男人。

那个高个子很适合穿黑色正装的，就是目前在欧洲发展的画家，早濑光司郎。

他赢得多项美术界大奖，在海外是相当知名的日本画家。这次为了纪念百周年，他以学校为主题捐赠了一幅画。

「那个画家怎么了吗？」

「其实我是他的超级粉丝。」

自己说完后又觉得难为情，葵羞涩地笑了。

「说是粉丝，应该说我很崇拜他啦……我爸是早濑学长在美术社的学弟，我家有很多他的画册之类的。所以呢，你看。」

葵把左手提的袋子举高到咲良眼前。那是位于八高校门前一间面包店的袋子。

「这面包又怎么了？」

「刚刚记者采访的时候我听到了，早濑学长高中的时候最喜欢的是『面包跟画画』。记得我爸也说过，早濑学长很喜欢面包，所以我刚刚去买了。说到八高生喜欢的面包，一定是Passion吧。」

「与其说是八高生喜欢，其实是小葵你的偏好吧？……早濑学长他们那时候已经有这间店了吗？」

Passion是在蓬软的热狗面包里涂上人造奶油的面包。确实有很多人爱吃，但咲良自己最喜欢的是草莓三明治。

「啊～。」葵叹了一口气，手扶在额头上。

「这我倒没想过。不过不要紧，我还买了其他看起来满好吃的面包。等一下你可以跟我一起去送吗？」

「怎么感觉有点紧张。」

「所以才要你陪我去啊。」

「好啊。」回答后，听到一阵欢声。

声音是从房间角落放电脑的地方发出来的。葵开心地看着那个方向。

「那里很受大家欢迎呢。身为摄影社我也挺有面子的。」

为了这次祝贺会，葵他们把学校保管的毕业纪念册中的合照都扫描下来，方便大家从图书馆的电脑上阅览。

在这里大家可以一起看着十八岁时的样子。各种不同年代的同学成群聚在电脑前，开心地看着萤幕。

盛大的欢声和掌声再次响起。

壁挂式投影幕上，一张一张播放着昭和六十三年度的毕业生全班合照。

那一年特别受欢迎呢。说着，葵一边操作着智慧型手机。

「因为拍到早濑学长所以大家都想看。这是制作者的特权，我们社员可以从手机直接看照片，你看。」

葵的手机画面里是排排站好的黑色学生服男生跟身穿西装外套的女生。那是以前的老制服，穿着立领制服的男生看起来格外精悍。

放大照片，一脸凛然的早濑占满整个画面。

「小葵，这也太夸张了吧？十八岁的早濑学长是不是太帅了。」

「很赞吧？还有更让人惊讶的，其实教英文的松保老师也在这里面。这也是我爸说的。」

「真的吗？他们同班啊？……啊，我找到了！」

看看女生，其中有个长相特别清秀漂亮的学生。那对温柔的大眼睛，确实就是图书委员会的顾问，英文科的松保优花老师。

「松保老师感觉都没怎么变耶。但是她都没说过跟早濑学长是同学。而且因为有些社团布展来不及完成，她一直在这里准备，没去参加典礼。」

「那不如这样。」葵淘气地笑着。

「你跟老师一起去送面包怎么样？青春的滋味。」

「不错耶。但是……咦？」

环视周围一圈，咲良小声地说：

「老师人呢？」

＊ ＊ ＊

少年长大成人，看起来更加成熟可靠。

生活如果充实，这份成熟可靠会充满自信，随着年龄的增长更添魅力。

可是少女呢？女人也会随着年龄增添魅力吗？

在八棱高中开校百周年的祝贺会场，松保优花沉浸在这些思绪中。

下午两点起在体育馆举办的仪式顺利完成。

接下来下午五点即将在图书馆举办的祝贺会，以来宾和校友为中心，采取立食形式。搬开平常学生们使用的桌椅，布置成会场。

老校友在小小讲台上开始演讲。那个人跟自己一样，在这所高中任教。

二字头尾声起的三年，她来到母校八棱高中任教，之后又去了县内其他高中教英文。去年再次回到母校，所以这次的典礼是以教职员身份参加。平成元年毕业时，完全没有想像过这样的未来。

他或许心里也有着同样的感慨。

优花远远望着自己的同学早濑光司郎。

众多人群中，身穿黑色正装的早濑正在说话。高中时他端正的五官看起来有些清冷，但是四十八岁的现在已经没有那份冰冷，微笑起来的瞬间眼角会出现温柔的纹路。

真好的老法。一定度过了很充实的时间。

「盐见。」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优花转过头。

看看对方胸前的粉红色名牌，上面写着藤原贵史。高中时代的学生会长，也是努力促成光思郎留在学校的同学。

「啊，藤原。好久不见啊。」

「几年没见了？过得还好吗？」

以前留着潇洒长浏海的藤原，现在顶上稀疏了不少。但是他随和轻松的语气跟以前一点也没变。

「盐见，你都没怎么变呢。一眼就看出来了。」

「怎么会没变呢，现在体力也不行了。」

「彼此彼此啦。对了，盐见……你现在姓松保啊。看起来很幸福，真是太好了。」

藤原看着她名牌上的松保，笑着说。

如果他口中的「幸福」是指婚姻生活，那其实并不算幸福。

三十二岁时结了婚，但四年后就分手。两人之间没有孩子，彼此的感情也都淡了，很快便决定离婚。

但她现在还是继续用前夫的姓，是因为至少在姓名上，也想跟那个逼自己帮忙还债、还数度想踏足可疑买卖的哥哥彻底断绝关系。

藤原轻拍了她的背。

「盐见也是这里的老师吧。干嘛躲在角落呢？去跟早濑聊聊啊。」

「我在看学生的作品。觉得大家都很努力。」

图书馆的墙面和与腰齐高的书架上，装饰着文化类社团庆祝百周年制作的作品。

藤原看着写了八棱高中和日本百年历史的年表。

「对了，看了那张年表发现我们的时代竟然已经那么古老，感觉挺受冲击的。」

「毕竟是昭和和平成的交界啊，当然古老。」

「而且明年又要办奥运了，怎么感觉前不久才刚决定在东京办。」

大大纸张上写的年表，在今年改元令和和学校的百周年之后是一片空白。展示时本来想把多余部分裁掉，可是又觉得这样好像裁切掉了未来，干脆维持原状。

优花看着什么也没写，空白的令和时代。

以后这里会写下什么事件呢？到时候，自己会在干什么呢？

藤原的视线移到美术社的绘画上，他压低声音说：「说到冲击……。」

「这话不能说得太大声，不过美术社的作品都没有当年早濑那个程度的冲击呢。」

「如果有那种冲击，就是第二个早濑了吧。」

校友的演讲结束，掌声响起。藤原没再说话，两人也拍着手。包围早濑的人群都朝着讲台献上热烈掌声。

来宾中最受注目的，就是画家早濑光司郎。

比起在日本，他三字头的后半在海外获得更高的评价。几年前在东京开业的奢华饭店入口画了一幅大壁画之后，在日本也渐渐有名气。

那是一幅描绘日本四季各色花草的壁画，社群媒体上很流行站在自己来访季节的花前拍下纪念照。有一位美国女演员收集了在所有种类的花前拍的照片，后来幸福地结婚了，现在全世界都在流传如果能「集满」花朵照片，就可以获得幸福，现在已经成了东京的知名景点之一。

两年前开始有委托早濑光司郎作画、由校友在开校百年纪念时致赠给八高的计画。负责推动的主要成员就是过去照顾养在学校里的狗「光思郎」的光思郎会校友。

其中联络住在海外的早濑的校友，是一位跟丈夫一起在欧洲经营有机美体沙龙集团的女性，日本女性杂志上都称呼她为「诗乃夫人」。

这项计画很快就获得许多支持校友的捐赠，于是早濑建议，他愿意捐赠作品，希望将收集到的捐款用于扩充学校的设备。

因此校方先进行了图书馆设备的增修，之后也预计要扩充其他设施。

众人开始欢谈。年轻女校友纷纷来找早濑拍纪念照。

「不分老少大家都很喜欢早濑呢，但是大家真的对艺术那么感兴趣吗？」

「就算不懂艺术，可能也想找早濑说话啊。」

「也对。」藤原说着也笑了。

「喔，差点忘了说重要的事。等等有一场早濑跟大人们的聚会，但是我们光思郎会也会续摊。你要不要来？喔，早濑身边没人了呢。」

早濑身边的人纷纷离开，剩下他一个人。

「走吧，这是我们身为老同学的特权。可以不用跟早濑那么客套。」

「你先过去吧。」

藤原小跑步接近早濑，叫了他一声。感觉到早濑的视线，优花走到书架后。

要出现在比以前更有魅力的早濑面前，她觉得很难为情。

像欣赏星星那样从远方凝望，就是最好的距离。

又换了一位校友上台演讲。平成六年度毕业的上田奈津子这位医师。她在东日本大地震时以医疗人员的身份进入当地，现在依然持续支援灾区的志工活动。

始于明治的日本现代历史中，平成是唯一没有战争的和平时代。

可是却历经了好几度自然灾害。平成七年的阪神淡路大地震，十六年后在平成二十三年发生了东日本大地震。新舄、熊本、北海道也都曾经发生过巨大的地震灾害，还有许多局部豪雨带来的水患。

时代走进二十一世纪，尽管科学技术发达，依然无法阻止突来的灾害阻断人们的日常生活。

正在准备欢迎活动的两个学生，非常专注地听着上田医师的演讲。其中一个是想考医学部的神岛咲良，她身边的学生是以前在美术社里低自己一学年的高梨亮他女儿，高梨葵。

假如自己有孩子，应该也会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儿子或女儿吧。每次看到圆眼睛酷似高梨的葵，她就会忍不住这么想。

上田医师关于东日本大地震复兴支援的演讲结束，正在进行活动最后的致词。

早濑跟其他来宾一起前往下一个会场。其他人也开始准备离开。

「盐见老师！」

一个头发剃得极短，身穿合身西装的男人走来。看看对方橘色的名牌，是平成十一年度毕业的中原大辅。

「中原！我都没认出你。」

「因为我头发剪短了吧。」

大学毕业后进了一间大型广告公司的中原，几年前独立创业，现在是广告和商标设计的平面设计师。

将早濑作品捐赠给学校的计画，中原也是发起人之一。许多繁杂的手续也都由他负责处理。

中原看了名牌，「啊！」

「老师现在是松保老师了吗？叫起来好别扭啊。」

「是吗？我已经习惯了。」

「也是啦。」

中原递出几张画了狗的漂亮传单。

「老师，你知道光思郎会等等有续摊吗？」

「听说了。等等我应该会过去看一下……。」

「那这个你拿着吧。如果看到其他光思郎会的人请发给他。」

「可是我几乎不认识光思郎会的人啊。」

「其实我们偷偷地做了标志，在名牌角落贴了狗的贴纸。」

手上的传单以一场续摊的通知来说，设计得非常讲究。另外从名牌设计上，也从创立那年开始每五年区分为不同颜色，马上就能分辨与自己年代相近的毕业生，所有参加者手中都拿到了一览表。

会场中并没有看到创校到三十年左右的颜色，之后其他颜色零星可见，戴着七十多年分、十几种颜色名牌的人在现场来往交织，形成缤纷热闹的风景。

「这些名牌和传单该不会也是你做的吧？」

「当然啊。我虽然也成熟了不少，可是我是光思郎会最后的会员，身边都是学长，在大家面前我只是个小跟班。名牌和卡片什么的，都是一位很跩的学长强迫我做的。」

听起来像在抱怨，但口气却挺开心的，中原看了台上一眼。

「啊，糟了，就是那个学长！老师，等会见喔。鹫尾学长！不要在这里唱，等一下的场地有卡拉OK啦。」

五官精悍的男人开始清唱校歌。虽然喝醉了，但是音准正确，声量也很丰厚。

大家也开始附和，唱起了校歌，这时一个身穿深蓝色夹克的微胖男人冲到报到柜台前。

「对不起，结束了吗？啊，我的名牌。」

微胖男人从排在桌上的名牌中拿了绿色名牌。名牌角落贴了小小的狗贴纸。优花拿着传单向对方说：

「那个……等等其他地方还有聚会，另外光思郎会也有续摊。」

递过传单，「喔！」男人用力点着头。

「那太好了。但是这边的活动已经结束了吗……。」

「笑五！」

始终一个人站在柜台边的男人，叫住了这个微胖男人。是个戴着银边眼镜的纤瘦绅士。

微胖男人眯起眼，然后高举着手。

「阿隆？你该不会是相羽吧？」

「对啊，还记得我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

微胖男人轻轻拍了那个叫相羽的男人背后。

「我飞机误点，本来想放弃的……。但是听说你要来，总觉得你会等我。」

「对啊，我在最终弯角等你。」

两人噗哧一声同时笑了出来。

「你还会看F1吗？」

「一辈子都会看。」

「我也是。今年也好令人期待啊。本田跟红牛车队……。」

「要不要找个地方好好聊这个话题？」

「要要要，还要一起喝一杯。」

两个人并肩走着，那开心畅谈的背影宛如少年。

光思郎住在这所学校里的世间，是百年之间的十二年。

它在昭和尾声来到这所学校，在二十世纪尾声离开。

当时的高中生现在已经三、四十岁，正处于在各自领域大展身手的时期。

带着欣慰的心情目送两人离开，以前的美术教师五十岚拍了拍她的肩膀。

「喂，松保。你看过光司郎的画了吗？」

「还没时间仔细看。」

「那怎么行呢，快去看。他还画了狗的光思郎喔。」

五十岚退休后，在八棱高中对面的同学会馆担任馆长。一退休就开始留长他的白头发，现在看起来就像个老嬉皮，但他本人似乎想走仙人的风格。

「光思郎还是小狗时的画吗？」

「看起来应该是成犬。很不经意地放在画的正中间。另外还画了我，也帮我画了胡子呢。你先去看看这个部分。」

「老师，你是来炫耀的吧。」

「那当然啦，我今天到处去炫耀。对了，早濑好像有东西忘在体育馆。门锁了吗？」

「锁了，但是可以打开。我去拿吧。」

「好。」五十岚轻轻挥挥手。

「但是先别说这个，你跟早濑聊过了吗？去续摊露个脸吧。他好不容易回日本一趟，没机会跟同学聊天也太可怜了。」

「藤原会去啊……他忘了什么东西啊？」

「好像是个信封。看看侧台有没有一个咖啡色信封。」

优花让五十岚等在图书馆，赶往体育馆去。

走过正面玄关前时，忽然想看看几个小时前刚拿下白布正式公开的早濑画作。

她小跑步折返，走向玄关。

进入正面玄关的墙上，装饰着一幅大到得仰望的图画。

标题是「白狗相伴的季节」。

在澄澈的蓝天下，画了校舍全景和许多学生。

本来只想稍微看一眼，不过画中的学生们开心的样子深深吸引了优花，她停下脚步开始仔细看着这幅画。

校舍前的操场上，仔细描绘了在跑道上奔跑的学生，还有棒球队的学生等等。右边一群吹奏乐学生，好像在替他们加油一样。

目光移到校舍，许多扇窗户内侧可以看到面对书桌、跟朋友吃着便当的学生。

这些学生的中心是五十岚和光思郎。

光思郎在蓄着胡须的五十岚怀中，从三楼窗户往外望。

「光思郎在这里啊……。」

凝视着那一身蓬松白毛的狗，鼻腔深处一阵酸楚。

忍住快要涌出的泪，优花抬头看着光思郎。

从昭和到平成，然后是令和。

新元号开始的这一年，光思郎又从画中回来了。

光思郎的斜上方，在最高楼层的窗口有个长发少女。

她正从窗户射出纸飞机。其他学生都穿着制服或者运动外套，只有她穿着白色牛角扣外套。

背后传来一阵淡淡的温暖柑橘香味。

那味道很像Portugal。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男声说道：

「很多人都问我，为什么只有那个女孩穿白色衣服。」

她没有回头，继续抬头看着画，问道：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因为她象征着希望。她是学生，也不是学生。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都是我的希望。」

身穿黑色正装的高个子男人站在她身边。是早濑光司郎。

拉松了白色领带，早濑也仰头望着画。

「那时候我每天都很累，回家路上看到你家的灯光总是很受激励。看到那盏灯，不管天气冷热还是家里的事，都可以暂时抛在脑后。……你改姓了。」

「十六年前。」

回答的声音微微发颤。

看着画的早濑轻声问：

「过得还好吗？」

「托你的福。你呢？」

「马马虎虎。不过前年搞坏了身体。但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疗养的时候脑子里想起的都是高中时代的事。美术社的社办，还有光思郎。」

晚上灯光暗去的校园十分安静。玄关点亮的日光灯发出唧零唧零的声音。

「我三十多岁时也结过一次婚，后来分开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早濑问：「那你呢？」

「我……也一样。」

「这我刚刚听说了。从我们共同的恩师那里……。」

「五十岚老师！……」她语带抗议。

「老师也真是的，到底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大概是被她这气势吓到，早濑嘟囔着解释：

「没有啦，他说不能随意透露你的私人资讯，是我问的方法实在太巧妙他才说溜嘴的。我这样说好像在自画自赞？」

画家说自己自画自赞，优花听了忍不住笑出来，早濑也眯着眼睛笑了。

那不会在众人面前显露的放松表情，让优花看了胸口一热。拉开的领带和有点乱的衬衫领口，也莫名显得耀眼炫目。

为了抑制住那股像是烧红炭火般的热，优花将视线从早濑身上移到画上。

「你在画里的哪里？」

「这里，有个装画板的包包。」

早濑指向防护网后面。脚边放肩挂大包的男孩仰望着学校。

「是光思郎经常待的地方……。」

「这我也听说了。所以人类光司郎也从防护网后，仰望着希望。」

优花也仰望着身穿白衣的少女。

耳边是早濑沉稳的声音。

「构思这幅作品的时候，我还没有完全结束疗养。当时我跟找上我画画的诗乃……诗乃夫人讨论该画什么，她建议我，『迷路时可以回去的地方』这个主题如何。」

「真不错。但是我不知道该回哪里去。」

「我本来也是。」

早濑朝着画往前走一步。

「但是一看到空白的画布，想画的东西就自然浮现在脑中。这看似一个地方，其实不是，看似学生、也不是学生。」

早濑在画中凝视着希望。真想跟他肩并肩，望向一样的东西。

可是自己就是踏不出那一步。

「真羡慕你，看到白色画布就知道想画什么。我……我看到学生做的年表空白的地方，心里只有不安。那会是什么样的时代？到时候我在做什么？会担心起这些事情。」

「就算担心画不出想画的东西，也只能相信今天会比昨天好、明天会比今天好，不断画下去。我向来都是这样面对画画，你不也是吗？」

早濑回头，优花急忙轻轻摆手。

「早濑，画画我不太……。」

不太在行。话说到一半才意会到，他说的并不是画画这件事。

「也对……。」

心里想起了过去经历的无数个季节。

「我一直很努力在画喔，早濑。」

往前踏出一步，站在早濑身边。离画里的光思郎更近了一些。

「我也这么想，看你教出来的学生就知道了。」

「那个……。」早濑小声地说。

「要不要偷跑？」

「啊？」

转头看看身边，早濑对她笑着。

「偷偷跑走吧。以前不敢开口约你，现在我敢了。」

「喂！」一个温吞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接近。

五十岚在阴暗的走廊上走来。

「早濑，你在这里啊。快走吧，你不在都热闹不起来。」

早濑看着画，交抱双臂。

「老师，我们两个现在打算偷跑。你能不能帮我们随便找个理由？」

「找个理由？要怎么说？」

五十岚苦笑着。早濑的语气就像高中时代一样冷静。

「这部分就交给大人处理了。」

「你也是大人了好吗。」

「别闹了，你快点回去吧。」

早濑松开手，噗哧一笑。

「怎么感觉像在被老师骂……。」

「对啊，我现在好歹也是老师。」

「你们两个在那边胡闹什么？还是小孩子吗！」

「我们在老师面前就会变回学生啊。」

我们。早濑口中这两个字让她听了有些开心。

但早濑不在，场面确实太冷清。

「对不起啊，早濑，你忘了东西对吧？我去拿，你先跟老师去会场吧。」

「不要紧，我已经找到了。」

早濑看着五十岚。

「原来如此。」五十岚沉吟半晌，手抚白须。

「找到你丢掉的东西了？」

「对。」早濑点点头。

「这次确实找到了。」

五十岚听了笑出声来。

「知道啦！去吧光司郎，你们两个都走吧，那边我会想办法交代的。」

「啊？老师，等一下……。」

「掰啦。」说着，五十岚轻轻挥挥手，走回阴暗的走廊。

「走吧，盐见。」

伸出的大手让她有些困惑，但她没有勇气挥开这只手。

轻轻牵起后，被早濑用力地拉近。距离之近让她心跳加速。

抬起头，画中的光思郎正在看顾着她。

她闭上眼睛，沉浸在怀念中。

远方好像隐约传来一阵小狗的叫声。

谢辞

本作品承蒙各方惠赐协助，终能付梓，深深感谢。谨借此机会聊表谢忱。（作者）

金子惠

中村文

所有受访者

株式公司Mobilityland

株式公司第一乐器

河合塾美术研究所

四日市港管理工会

（敬称省略）

第一卷 插图